六月末的四九城,热得不像话。
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下陷。道旁的白杨树叶子卷成筒状,无精打采地垂着。知了在枝头嘶鸣,声音一阵紧似一阵,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最后的力气都喊出来。
但比知了更响亮的,是街头兴奋的奔走相告。
“看报纸了吗?我国重返联合国了!”
“看了看了,历史性时刻——”
有人挥舞着手中的《日报》增刊,激动莫名。
那些铅字大标题今天格外醒目,连平日不怎么关心时事的老太太,都摸出三分钱买了一张,眯着眼睛让孙子念给她听。
整个四九城都笼罩在一种亢奋而又恍惚的气氛中。
街头的广播喇叭从早到晚循环播放着新闻公报和激昂的进行曲。国营商店的营业员在柜台上支起收音机,一边打算盘一边听实况重播。什刹海的游泳场里,小伙子们从跳台上跃下,入水前还要高喊一声“联合国——”。
六月的四九城,活像一锅烧开的水。
早晨七点四十分,化工集团主楼三楼的大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这是一间能容纳六十人的会议室,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的呢绒桌布,四周是木扶手皮椅。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众肖像,侧墙上则是一幅全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化工集团在全国的几十个化工园区。
窗户是老式的双开钢窗,外面装了遮阳的铁丝网纱。
炙热的阳光透过纱网,投下一片细密的光影。
与会者陆续进来。
他们相互打招呼,低声交谈,但没有人高声说笑。
大家都是老同事了,彼此之间的表情语言足够丰富。一个眼神、一个微微的颔首、一个不经意的皱眉,传递的信息比一句完整的话还要多。
坐在前排的外贸处长浙大壮正在翻一个笔记本,眉头微蹙。
他平时多在港岛,回来的时间很少,故此与他相熟的不多。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既是郝总经理从贸易口‘撬’来的大拿,又是郝总经理未发迹前的交好。
此刻,浙大壮在笔记上写下了自己的疑问:
重返联合国后,出口贸易额是会翻番,还是会出问题?
七点五十分,郝仁跟随着老张的脚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坐下后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左手边开始,逐一扫过与会者的脸。
整个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开会前,我先说一个事。”老张的声音不高,但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昨天夜里,刘领导代表上级,给我和郝仁同志传达了重要指示。内容涉及国家的重大战略部署,与我们化工集团的工作直接相关。今天的会,就是传达这个指示,然后大家讨论怎么落实。”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轻微的“砰”一声。
“指示的精神,我一个字不动地传达。在座各位,都是负责干部,保密纪律我不用多讲。大家听完之后,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建议,敞开说。”
“但出了这个门,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往外传!”
说这话的时候,老张的目光罕见地锋利起来,像一把刀从每个人脸上划过。
“明白了吗?”
“明白。”回应声很整齐,每个人都点了头。
老张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牛皮纸文件袋,打开袋口的棉线扣,抽出文件。文件是打印在一种淡黄色的、略显粗糙的纸上——这是文件典型用纸。
抬头盖着“绝密”的红章,权威感十足。
他没有让人传阅,而是自己拿着,开始念。
“……鉴于我国已重返联合国并成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国际格局将发生深刻变化。为巩固和扩大这一重大外交胜利,化解可能出现的敌意封锁与经济孤立,上级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实施一系列配套战略举措。其中,涉及化工集团的任务如下……”
老张念文件的方式很特别。
口音也很重。
他不像有些人那样平铺直叙,也不像有些人那样刻意加重语气。他的语调几乎没有任何起伏,每个字都匀速地从他嘴里滑出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流水线,把铅字一个一个地传送到听众的耳朵里。
但正是这种毫无感情的匀速,让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沉重。
因为听的人知道,这些字背后不是他老张个人的意见,而是一个他们无法质疑、只能执行的决定。
“……第一条,有选择地向苏联和东欧国家转让第二代青霉素半合成技术。技术范围包括:半合成路线工艺流程、发酵参数包、提取精制操作规程。”
“不包括:核心菌种、后续改进技术、以及任何与第三代工艺相关的信息。”
“转让方式:有偿授权,由中国化工集团与苏东国家指定企业签订技术许可协议。技术价格由中国化工集团统一拟定……”
郝仁听到“不包括核心菌种”几个字时,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皱眉,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话要说但忍住了。
“……第二条,向西欧企业授予头孢菌素中间体欧洲独家销售权,以换取我国尚不能自产的精密制造设备和技术。目标设备清单另行附后。授权区域应分国别、分企业设置,避免一家独大。商务口将与中国化工集团联合组成谈判小组,七月下旬启动第一轮接触。谈判底线由化工集团拟定,报上级审批……”
早产的强大,注定会迎来矛盾和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