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8月7日,清晨6时。
四九城尚未完全苏醒。
中国化工集团的主楼静默矗立在斑驳树影中,楼体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唯有四层东端那间办公室的窗扉已然向外敞开,像一只早醒的眼睛,静静凝视着熹微的天光。
薄雾裹着晨风,穿窗而入。
它带着股子清新,拂过办公桌桌角那盆文竹的枝叶,留下颤动。
郝仁把手里那份《日报》翻到了第二版——他不是习惯早起的人,但八月的烈阳迫使他不得不早起;他也不是喜欢读报纸的人,但今天早上,他的目光已经在报纸上停留了将近二十分钟。
不是因为他换了性子,实在是……
第二版的标题,深深地吸引了他:
《辽宁战胜特大洪水,百万军民昼夜奋战取得抗洪胜利》。
标题下面是一幅占了将近四分之一版面的黑白照片——太子河辽阳段大堤上,一群穿着背心的民兵和草绿装正在扛着麻袋往堤顶上跑。
照片的取景角度很低,应该是蹲在堤脚附近拍的。
前景里有一面被雨水打得半湿的红旗,旗角上沾着泥浆。背景是几乎和堤顶齐平的浑黄河水。
郝仁把这篇报道从头到尾逐段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从总标题看到肩标题,看完正文又翻回头重新看那些被引用在文中的数字——全省十二个县受灾,淹没农田面积、倒塌房屋数量逐项列在后面,但最醒目的是那个“无一人因灾死亡”的结论。
他看完这篇,又翻了翻后面的几版,想看看有没有更详细的后续报道。
翻完一遍没有找到更多,他又翻回第二版,重新把报道最末一段读了一遍:“据气象部门负责人介绍,这次能够实现零死亡,主要得益于我国发射的气象卫星提前发现了暴雨云系,为防汛准备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气象卫星。
郝仁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从最初的固体燃料,到后来的太阳能电池,又到前不久的小规模集成电路……一幕幕画面,竟不由自主地涌上他的心头。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好不容易穿上那么一回,可不就得做出点改变来?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了片刻,突然放下报纸,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给我接供销处老钱。”
电话接通后,他只问了三句话。
第一句:“辽东这次水灾,我们在那边几个县的萤石矿和硼砂矿有没有被淹?”第二句:“原料运输线路——从辽东到天京这一段,现在通不通?”第三句:“如果矿上停产,我们现有的库存能支撑多久?”
供销处长老钱在电话那头忙活了五分钟,最后报出答案:萤石矿的坑口在山区,地势相对高,没有被淹,但矿上到铁路装运站之间的公路桥被水冲断了一座,短期内运不出来;硼砂矿的坑口比较低,目前还在核实情况,估计有部分坑口已经进水了,可能需要停产排水才能复工。现有库存萤石够三周用量,硼砂够四十五天。
“公路桥断了多久能修好?”
“这个不好说。辽东那边这次水太猛,听说有些路段路基都掏空了。”
放下电话,郝仁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翻开面前那份橡塑厂提交的新产品试制计划,里面最上面那一页就是改性氟橡胶的试制方案。
改性氟橡胶是航天工业口委托化工集团研制的新型密封材料,供火箭发动机和卫星密封件使用,原料之一就是辽东产的萤石精矿。
如果萤石供应中断,这条试制线就得停工待料。
他在这一页上贴了一张黄色便签,写了一行字:“萤石库存预警——三周后若运输未恢复,需考虑备用原料来源。”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人没有敲门。
在整个化工集团里,进郝仁的办公室不用敲门的只有一个人——老张。
老张的脚步很轻,带上门之后先在郝仁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给自己的茶杯续了水,又给郝仁的茶杯添满。
郝仁把报纸叠好,递到老张跟前。
“张领导,辽宁的灾,你看过了?”
“看过了。”老张把报纸接过去,不是接过来看——他显然已经看过了——而是搁在自己膝盖上,“今天凌晨广播也报了,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这篇是头条。”
郝仁从办公桌上拿起那份供销处的电话记录,翻到写有萤石和硼砂的那一页,指尖点了点:“我刚才跟供销处的钱处长通了电话。辽宁那边几个矿——萤石矿的公路桥断了,运不出来。硼砂矿有坑口进水,可能要停产一段时间。辽阳那一带是我们国家硼砂和萤石最大的产区。这次洪水虽然人没死一个,但矿上和运输线路肯定砸进去不少钱。恢复生产需要时间。”
老张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生产层面的话茬。
他心里对彼此两人的分工很清楚——总经理更偏重生产、经营、业务;书记更偏重思想、方向、责任。
既然郝仁主动提到生产,那指定还有后话。
“萤石和硼砂的库存够多久?”
“萤石三周,硼砂四十五天。”郝仁把茶杯放下,“但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交通断了,生活物资送不进去。”
老张听完,沉默了一下。
他摸出烟盒,自顾自地点了根烟:“别这样看我,就这一根了……我给你透个底,昨天晚上辽宁地方给我来了个电话。”
“地方上跳开……直接联系您?”郝仁诧异。
老张挥挥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那边已经跟上面申请了专项救灾资金。但钱是一回事,物资是另一回事。现在他们最缺的不是钱,是东西。药品——特别是防治肠道传染病的磺胺类药和净水片;布料——受灾群众需要换洗的衣物和被褥;粮食——转移安置点现在每天需要供应几万人吃饭,压力很大。”
郝仁听出了老张话里的意思。
他笑了笑,等着老张把话说完。
两个人一起共事了八年,彼此的工作节奏已经磨合得不需要任何铺垫。
“我们化工集团是创汇大户,也是骨干企业。这次救灾捐赠,我们不能落在后面。我的意见是,可以捐一批物资,直接从我们的调拨计划里出。不经过转手,直接对接辽宁地方,送到灾区去。”
“捐可以。”
“嗯?”
“但捐什么、捐多少、从哪个口子出,我们自己要先算清楚。而且,我们还要考虑到一件事——外汇抑制基金已经成立了,我们的这次捐赠算不算是与内需挂钩?”
“你啊,考虑的就是比我周全。”老张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真没想到,自我们重返联合国后,形势变化竟会如此之快!”
郝仁点点头:“确实有些快。”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
1960年7月20日,当天下午。
GATT秘书处收到中国照会后的第一个程序性动作,是向所有缔约国发出“GATT/W.1367”号通知,确认中国为合法缔约方,同时注销此前弯弯当局非法使用的名义。
根据GATT第一条最惠国待遇条款的“即时适用”原则,自通知发出之时起,各缔约国对华贸易的关税和非关税措施,必须立即调整为不低于其给予任何其他国家的待遇。
同一时间,上级定下的几条举措逐步实施。
七月二十一日上午,瑞士驻日内瓦代表团即向本国发出急电,建议海关即刻修改对华化工产品的关税税率——从原有的19%降至瑞士给予印度的9%。
瑞士联邦海关总署在接到电报后四小时内完成了系统调整。尽管当时并无中国货物正在瑞士港口清关,但这个动作为其他缔约国树立了榜样。
法国的反应稍慢,但也在七月二十二日做出决定:撤销此前针对中国医药中间体的22%临时反倾销税。法方的正式理由是——原反倾销调查所依据的‘非市场经济’推定,在GATT框架下需要重新审查。
实际上,法国财政内部的一份备忘录承认,“如果继续维持歧视性关税,中国将有权在GATT内启动争端解决程序,而法国在该程序中的胜算极低。”
英国作为港岛的宗主国,反应最为微妙。
英国驻华代办七月二十一日下午紧急约见涉外口,询问“最惠国待遇是否适用于港岛与中国内地之间的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