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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贾大妈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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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热了整整一个来月的四九城,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透雨。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噼里啪啦地砸在瓦檐上,顺着瓦沟哗哗地往下淌,在院子里积起一洼一洼的水。到了傍晚六点多钟,雨才渐渐收住,天边露出一角光亮。四合院门前的老槐树被雨水洗得翠绿,叶子上的水珠嘀嗒嘀嗒往下掉,砸在地上,长出一个个凹坑。

  阎埠贵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股子雨后特有的清新扑面而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子闷劲儿总算散了点儿。他手里攥着一把折扇,站在门槛里头往外张望——院子里地势低洼的地方还积着水,亮汪汪的,映着天边那角青天,如同一面面镜子。

  “这雨下得,可真够劲儿。”阎埠贵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三大妈正在‘窝棚’里头忙活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阎埠贵探着脑袋瞅了一眼,就看见三大妈端着一个粗瓷盆子从灶间出来,往桌子上一搁——得,又是棒子面儿粥。

  那粥黄不拉几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儿。

  上头飘着几根黑乎乎的咸菜棒子,像是断了根的浮萍,在水面上孤零零地漂着。

  阎埠贵牙疼似的咂了咂嘴——要说他阎某人也不是什么挑嘴的主儿,这年头谁家不是紧巴巴地过日子?可今儿个他实在是打不起精神来。

  这倒不是因为粥不好喝。

  棒子面儿粥他喝了多少年了,早喝习惯了。

  他心里,自有惦记!

  “当家的,愣什么神儿呢?”三大妈端着一摞碗在他对面坐下,拿筷子敲了敲盆边儿,“赶紧把孩子们喊回来吃饭,再耽搁会儿,该费电钱了。”

  阎埠贵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唉。”

  “叹什么气呀?”三大妈斜着眼睛看他,“这会儿想起孩子多了不好管了?你啊,且熬着吧!”

  阎埠贵放下折扇,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往外院努了努嘴:“我不是嫌孩子多,我是想起了郝仁两口子。”

  “郝仁两口子?人家不是过的挺好。”

  “挺好?”阎埠贵啧了一声,压低了嗓门,“你没瞧见?他们家那闺女儿,都三个多月大了。可这两口子,连个满月酒的动静儿都没有,百日宴也不提,跟没事儿人似的。这像话吗?”

  三大妈白了他一眼:“人家办不办酒,碍着你什么了?你是街道主任啊,还是居委会大妈呀?管得倒宽。”

  阎埠贵被自家媳妇儿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

  接着,他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这不是替街坊邻居们着想嘛。你瞅瞅这院儿里头,前院中院后院,哪家添了丁不是热热闹闹地办一场?这是咱四九城传了多少辈儿的礼数。郝仁两口子可倒好,生了孩子跟没生似的,一点儿动静儿没有。这街里街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多不合适。”

  “得了吧你!”三大妈一点儿面子没给他留,拿筷子指着他的鼻子,“你不就是惦记着那口肉吃吗?还扯什么礼数不礼数的,糊弄谁呢?”

  “大白天的,你怎么冤枉人呐!”阎埠贵表情有些不自然了。

  三大妈没搭理他,自顾自说着未完的话:“知道院里都怎么说你吗?说你阎埠贵堂堂一小学主任,竟是个算盘子儿!哪儿有白吃的席你就往哪儿钻。我可告诉你,这事儿你别瞎掺和。郝仁不办酒自有不办酒的道理,人家两口子一个是科长,一个是医生,办事儿还能没个分寸?”

  阎埠贵被说得脸上有点儿挂不住,只得含含糊糊:“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不是我说的,他们说的。”三大妈咬文嚼字地纠正道,“早前你自己不是说了嘛,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怎么?到你这都成了近视眼了?”

  阎埠贵听不下去了,连连摆手:“得得得,当我什么都没说!”

  他心里头清楚,三大妈说的一点都没错!

  他就是惦记着那桌席面。

  自打三个月前郝仁媳妇儿生了闺女儿,他就算计上了——等孩子满月的时候,郝家怎么着也得摆两桌吧?

  郝仁是制药厂医务科的科长,一个月工资少说也有七八十块;秦淮茹在卫生室当医生,虽说挣得不如男人多,可好歹也是份正经工资。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的进项差不多有一百二三了。

  这条件在四九城儿的普通人家里头,那可是相当不错了。

  在他看来,这样的家境,不办满月酒实在说不过去。

  按四九城的规矩,满月酒少不了一碗红烧肉,一碗炖鸡,还得有条鱼,图个吉利。虽说现在日子紧巴了,可凭着郝仁的条件,操办两桌像样的席面,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红烧肉啊,炖得颤颤巍巍的红烧肉啊!

  肉皮起了胶,夹一筷子搁嘴里,那叫一个香!

  炖鸡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黄亮亮的油,用馒头那么一蘸……嚯!不用菜都能下去仨!还有那折箩菜,席面散了以后,把剩菜归拢到一块儿,肉汤子泡过的白菜粉条,那滋味儿,可比咸菜棒子粥强到天上去了。

  他越想越馋,嘴里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口水,咕咚咽了一口。

  “你咽什么吐沫呢?”三大妈狐疑地看着他。

  阎埠贵赶忙起身拿饭勺:“没,没什么。”

  “不等孩子了?”

  “粥太热,等会儿再招呼他们。”

  “你不嫌热?”

  “最近净吃窝窝头了,我喝点热的养养胃。”

  “要不等等?指不定解成两口子能捎点食堂的饭菜回来。”

  “得了吧!指望他们俩?没戏!”

  “也是,这小王八蛋纯属白眼狼!回回都是吃干抹净了才回来,心里压根没咱们。当家的,这样下去可不行,你抽空说说他。”

  “你都说不动,我又有啥法子?自打他进了食堂,厨艺不见长,体格子倒是宽了不少!得有一百五六了吧?”

  “那可不,裤衩子都大了两圈!”

  两口子正说着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吧嗒吧嗒的,是人造革凉鞋踩在青砖地上的动静儿。

  紧接着,一个一百七八牵着孩子走了进来。

  “哟,吃着呢?”贾张氏边说着话,边扯了张椅子坐下。

  阎埠贵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打着招呼:“贾家嫂子,您吃了没?要不……凑乎一口?”

  “吃了吃了。”贾张氏瞥了眼棒子粥,连连摆手。

  棒梗一进门就挣脱了他奶奶的手,跑到桌子前头,好奇地往碗里瞅了一眼,一看是棒子面儿粥——反应和他奶奶出奇地一致!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接着摇摇头,转身打量着墙上贴的年画。

  “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规矩!”贾张氏谨记儿媳妇的教诲,照着棒梗的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脸上堆着笑,“老阎,我这有事儿求您。”

  阎埠贵心里明镜儿似的,一准是棒梗那小子又惹祸了。

  这可不是头一回了。

  棒梗这孩子,说句不好听的,整个儿一混世魔王。

  在学校里头三天两头儿挨批,不是揪女同学的辫子,就是往老师的粉笔盒里放毛毛虫,把老师气得够呛。上回更离谱,他把墨水瓶盖子拧松了搁在前排同学的椅子上,人家一屁股坐下去,蓝墨水滋了一裤子,那同学的家长都找到学校去了,闹得沸沸扬扬的。

  “什么事儿您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阎埠贵说着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贾张氏恍若未觉,从兜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作业簿来,展开摊在桌上:“您瞅瞅,这是他写的作业。字儿跟鸡刨的似的,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这些,他爸妈又都上班没工夫管。您给看看,这写得到底对不对?”

  “贾贵……这俩字还得多聊聊,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可不成。”阎埠贵耐着性子,拿起了作业簿,“……嚯,龙飞凤舞!”

  作业是抄写生字,每个字写一行。

  可那字儿写得,简直没法看——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的,有的还缺胳膊少腿儿。“天”字那一捺写得跟踢出去的腿似的,劈叉劈到了姥姥家;“大”字那一点愣是点到了天上,变成了“太”字;“学”字更绝,上头的“觉”字头和下面的“子”分了家,中间空出一大块,看着跟两个字似的。

  更要命的是,这小子还不老实,在作业纸的边边角角画了好些小人儿,有骑马打仗的,有张牙舞爪的,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整个一毕加索的抽象派!

  阎埠贵看得头疼,眉头紧紧皱起。

  “棒梗啊……”

  “老阎,学习的时候喊大名。”贾张氏提醒道。

  阎埠贵闻言一怔,板紧了脸:“贾贵啊,这作业可不成。字儿得一笔一划地写,不能这么胡来。你瞅瞅这个‘学’字,让你写得跟两个字似的,这能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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