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四九城西郊。
夜。
西郊招待所的槐树林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叶片已经泛黄，却还倔强地挂在枝头。这座由晚清王府别院改建的招待所掩映在林木深处，红砖墙上布满了爬山虎的藤蔓，在月色下像一张张干瘦的手掌。
二楼东头的会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红木茶几和两张单人沙发，房间的其余角落都沉在暗影里。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燃着半截香烟，青烟盘旋着升上半空，然后在某个不可见的高度散开，融入一室秋意。
郝仁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门。
窗外，一辆黑色吉斯轿车无声地滑入停车场。车灯熄灭，小彼得罗夫的身影从后座钻出来，在原地站了片刻，仿佛在辨认方向，然后迈步朝小楼走来。
“达瓦里氏！”门开了，小彼得罗夫激动地走了进来。
郝仁笑着迎了过去，伸出右手，却被对方来了个熊抱：“彼得罗夫同志，一路辛苦了。”
“从莫斯科到四九城，飞了两天。”小彼得罗夫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龙井茶，“伊尔库茨克中转的时候，地勤说发动机出了故障，等了六个小时。”
“平安就好。”
“是啊，平安就好。”小彼得罗夫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手法甚是娴熟，“不过我这一路上倒想了很多。你要知道，人在高空的时候，头脑总是会特别清醒。”
郝仁在他对面坐下，不急着开口。
他知道对方还有话说。
果然，小彼得罗夫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直视郝仁：“郝总经理，我来之前，和我父亲进行了一次谈话。”
郝仁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脸上笑意不减：“彼得罗夫将军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简单的聊一聊。”小彼得罗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烟盒，打开，取出一支烟，在茶几上轻轻磕着，“他只是说，让我到中国以后，好好看一看，好好想一想——为什么我们的兄弟国家，这几年会变化那么大。”
烟卷在他指间旋转，没有点燃。
郝仁听明白了，对方明显是话里有话——既是科技进步大，也是‘重返GATT’变化大。
“他还说，”小彼得罗夫的目光有些闪躲，“中国同志现在有了两弹一星，应该不需要我们的帮助了。不但不需要，反而还有了批评我们的勇气。”
房间里安静极了。
郝仁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斟酌着用词。
茶水已经凉了，微苦。
“彼得罗夫同志，”他放下杯子，“您说完了？”
“没有。”小彼得罗夫终于点燃了那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我父亲还提出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他说，既然中国同志这么有本事，那为什么还要跟我们要这要那？药品你们自己能造，化纤你们自己能产，计算机你们自己会做——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们之间的贸易，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了？”
他把“没有必要”四个字咬得很重。
这已经不是试探了。
他是在质问，是在摊牌，是用克宫鹰派的口吻在向郝仁传递一个信息：对于翅膀硬了的小老弟，他们很不满。
郝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了起来。
他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北方边境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管道线路、铁路线和航线。
“彼得罗夫同志，请过来看。”
小彼得罗夫掐灭烟头，走到地图前。
“这里是秋明油田。”郝仁的手指落在西西伯利亚平原上，“这是我们的输油管道，去年冬天开始动工。从秋明到鄂木斯克，从鄂木斯克到伊尔库茨克，再到中国境内。第一期工程全长三千二百公里。您知道这条管道修成之后，每年能向中国输送多少原油吗？”
“一千万吨。”小彼得罗夫说，这是石油工业口的数字。
“一千万吨。”郝仁点头，“但这只是一期的设计能力。我在这里跟您交个底——我们真正规划的，是五千万吨。”
小彼得罗夫猛地转过头：“五千万吨？”
“对，而且不只是原油管道。”郝仁的手指在地图上继续移动，“我们已经向上级提交了第二期方案：一条成品油管道，从秋明炼油厂直接输送到中国西北。还有一条天然气管线，走伊犁河谷进入新江。彼得罗夫同志，这不是几条管子。这是一张网，一张把你我两国能源体系牢牢结合的网。”
小彼得罗夫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游走，呼吸比刚才略快了一些。
“你们真的……有这么大的需求量？”
“未来二十年，每年最少五千万吨。”
“郝仁同志，我想听句实话。”
“请讲。”
“你们真的用得完五千万吨原油吗？据我了解，你们的计划经济不需要这么大的原油进口量，每年一千万吨足够了。五千万吨？是要拿来做什么？”
郝仁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拿来做什么？彼得罗夫同志，我们国家有些地方，老百姓还在饿肚子、没有衣服穿。你觉得我们要这么多石油做什么？”
“化纤？”
“除了化纤，还有炼油。炼成汽油、柴油、煤油，然后出口。”
“出口到哪里？”
“西欧、日本、东南亚。”
小彼得罗夫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们……要用我们生产的原油，加工成成品油，卖给西方？”
“不不不，”郝仁摇了摇手指，“准确地说，是我们两家一起卖。”
房间里又安静了。
窗外树叶摆动，暗影斑驳。
小彼得罗夫慢慢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依然很稳，但他喝水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他需要消化的时间。
“郝仁同志，您说的‘一起卖’，是什么意思？”他终究是问了出来。
“字面意思。”郝仁向前倾了倾身子，“彼得罗夫同志，我们今年重返了联合国，也返回了GATT。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向西方国家出口商品了。我们是GATT的正式缔约方，享受最惠国待遇，任何国家都不能随便对我们关上市场大门。”
小彼得罗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
“但是你们呢？”郝仁压低了声音，“你们不是GATT成员，出口一直被西方严格限制。所谓的巴统禁运名单上，几乎涵盖了一切你们想要出口的产品。”
小彼得罗夫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们的东西要卖到西方去，很难。”郝仁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但我们的东西要卖到西方去，容易。至少在规则上容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您是说——”小彼得罗夫的声音拖得很长，“借道？”
郝仁摇摇头：“借道？那是小国才会玩的手段，没有半点技术含量。而你们，我亲爱的达瓦里氏，你们应该在我们中国建厂！”
“在中国建厂？”小彼得罗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对。”郝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我们拟的一个初步方案，还没来得及正式提交给你们对外经委。简单说就是：我们邀请北方邻国方面在中国境内合资建厂——以中国的名义出口到西方。”
小彼得罗夫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联合石化基地……”
“不止，还有农业机械、机床设备等等。”郝仁的手指在茶几上虚画着，“我们出地皮，出劳动力，出基础配套。你们出技术，出设备，出高级工程师。生产出的成品打‘中国制造’的标，通过我们的贸易渠道，走GATT的框架，合法地卖给西欧和日本。”
说到这里，郝仁停顿了一下。
接着他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创汇，硬通货、美元、英镑、瑞士法郎。”
“外汇按比例分成。”郝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才能知道的秘密，“你们拿走一部分，我们拿走一部分。你们可以用这笔外汇去买你们想要的东西——吸尘器、电冰箱、电视机，甚至粮食。没人能管你们，因为……这笔钱是你们在中国赚的，跟国家无关。”
要稳住与北方邻国的关系，核心是用经济上的深度捆绑，为貌合神离构筑缓冲垫，并且始终避免在北方邻国最敏感的核心安全领域直接发起挑战。
比如。
主动签署为期10至15年的滚动式长期合同，确保中国轻工业品占北方邻国相关消费品进口的绝对份额。
同时，承诺以略低于东欧的“兄弟价”稳定供应，以此争取北方邻国内部的一些支持力量。从而在摩擦发生时，经济部门自身会成为‘降温派’。
而具体到化工集团这里，郝仁便自动成为了一线操盘手。
小彼得罗夫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他的手按在文件上，指节发力：“郝仁同志，这是……这是……”
“是生意，也是合作。”郝仁替他说了出来，“我们需要外汇，你们同样离不开外汇。没有外汇，就无法购买西方的先进设备，就买不来西方的粮食。但你们没办法直接跟西方做买卖，我们有办法。我们刚刚拿回了GATT的席位，我们有合法的出口权。我们缺的，正是你们有的！技术，设备，高级工程师。”
小彼得罗夫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均匀而沉重的响声。
走了三圈，他停下来。
“郝仁同志，这个方案，你们上面是什么意见？”
“达瓦里氏，我们今天能见面，就已经代表了上面的意见。”
“我明白了，但是……我要跟您说实话。这件事，老谢同志那边，恐怕很难通过。他现在的态度非常强硬，认为任何跟中国的经济合作都是在给敌人输血。”
“那就绕过他。”郝仁的声音骤然压到了最低。
小彼得罗夫愣住了：“绕过他？”
“彼得罗夫同志，您是学经济出身的，比我清楚你们自身的决策流程。”郝仁凑近了一些，声音几乎是耳语，“对外经委上面是部长会议……柯同志对你我两家贸易的态度，您比我清楚。还有石油工业——他们为秋明油田的销路发愁已经好几年了。我们的石油管道，是他们解决过剩产能的唯一出路。”
说到这里，郝仁直起了身子。
“老谢同志管思想觉悟，但他不管经济账。经济账是老柯同志管的。只要我们把这个方案的账算清楚了，让老柯同志看到每年五亿、十亿美元的外汇进账——您觉得他会不支持吗？”
闻言，小彼得罗夫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眉头在一寸一寸地皱紧又松开，松开又皱紧。
郝仁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凉透了的龙井。今晚，他有的是耐心等着对方！
终于，小彼得罗夫动了。
他走回沙发，坐下，翻开那份方案，一页一页地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