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四九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前半夜还只是稀稀疏疏的盐粒子,打在窗上,扰人入梦。到了天快亮的时候,雪忽然大了,密密地、纷纷地落下来,一片一片,一团一团,铺天盖地,没完没了。
郝仁是被一片白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片明亮的白,不是平常那种灰蒙蒙的晨光,而是一种刺眼的、微微发蓝的亮白。
他穿衣起身,打开房门,不由得怔了一怔。
院里墙角处的那棵泡桐树,已经完全变了样子。每一根枝条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雪,比枝条本身还要粗上两圈。几只麻雀不知趣地落在枝头,蹬落了一小片雪,簌簌地往下掉,惹得树下的老黄狗不满地吠了几声。
远处的屋顶、墙头、烟囱,覆满白雪。
起伏的轮廓像波浪,又像山峦。
空气是清冽的,用力吸一口,半颗肺仿佛都冻成了冰碴子,整个人顿时精神了。
郝仁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想起朱自清先生写过的一句什么——雪花静静地落着,仿佛世界都沉默了。
他不记得原文了,但那个意境是对的。
雪天总是让人安静,让人慢下来,让人想一些平时来不及想的事情。比如……或许真的不应该安排林国栋去西欧,毕竟他们的孩子才刚满三月。
匆匆洗漱完,郝仁随意对付了两口,便套上大衣出了门。
雪还在下,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经过化工集团大门的时候,几名保卫员正在扫雪,见他来了,纷纷停下打着招呼:“郝领导,早啊!今儿这雪下的可真够大的。”
“是够大的。”他应了一句,脚下没有停。
上楼,开门,开灯。
办公室里还带着一夜未通风的闷气,他推开半扇窗户,冷风裹着雪花飘进来,落在窗台上,瞬间就化了。
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挂钟指向八点五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轻快的弹性,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像是在哼着小调。
门没关,来人直接探进半个身子。
“哟,还真在啊!”王成笑着说。
他今天穿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子竖着,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头上沾了几片雪花,还没化,看样子是忘了戴帽子。
“你自己说要来的,我能不在?”郝仁从椅子上转过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冻坏了吧?”
“还行。”王成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这雪下得真好,我在路上走了半天,专门绕了个远。”
“来,先喝口水暖暖身子。”郝仁把茶杯推过去。
王成也不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皱了皱眉:“你这是昨夜的茶吧?一股陈味儿。”
“能喝就不错了,还挑。”
“你自己不喝?”
“我喝新的。”
“……”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雪还在落。一片雪花飘到窗玻璃上,停了一瞬,慢慢化成一小滴水珠,沿着玻璃缓缓滑下去,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王成从公文包里抽出厚厚一沓文件,往桌上一放,摊开。
说是文件,其实更像是他自己画的一本图册。纸是普通的稿纸,但上面画满了图表和曲线,线条工整,数字清晰,每一处修改都用胶水贴了新的纸条覆盖上去,整整齐齐的。他做事就是这个风格——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细致得很。
“先跟你说个大概。”王成用手指点着第一页,“去年我们一共做了二十三个技术设备升级项目,涉及合成氨、硫酸、烧碱、氯碱、乙烯、丙烯、聚氯乙烯、合成橡胶这八大基础化学品线。钱花了预算的百分之九十一,进度基本没拖。有六个项目超额完成了目标,有三个项目稍微晚了一点,主要是设备到货的问题,不赖我们。”
郝仁没有看文件,而是看着王成的脸。
他发现这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总工程师,眼角已经多了几条细纹。
“我脸上有花?”王成突然问道。
郝仁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小王同志,你还三十不到吧?怎么眼角都有鱼尾纹了?”
“是吗?”王成表情一滞,随即笑了,“郝仁,在你手底下干活还能不显老?说来也稀奇,你一个搞技术出身的,怎么做起管理竟那么丝滑?”
“这不叫丝滑,”郝仁纠正道,“那叫游刃有余。”
王成摆摆手:“反正都是一个意思。”
“嗐,管理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郝仁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不要把它想的多复杂,就跟咱们做化学实验是一样的。”
“这两者能一样?”王成显然不信。
郝仁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不信是吧?我来举个例子。比如格氏反应,颠倒试剂加入顺序会直接得到错误产物。而在管理中,如果先盲目扩大生产再打磨产品,都会引发‘副反应’——关键中间体被消耗,最终产物收率极低。”
“啧啧,有点意思。”
“何止是有点意思!我再给你举个例子……”
“打住,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咱们现在说的不是正事?”
“您是领导,您说哪个是正事,那它就是正事!”
“嚯,这觉悟……有进步啊!”
王成收起了笑容,但语气还是轻松的:“行了,我直接进入正题了啊?纯度、产率、自动化程度,这三个东西,我一个一个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