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别墅的大门,
感应到车子的驶来渐渐打开,林真宜坐在后座的另一边,撑着下巴,
在车子彻底熄火前一秒,
忽然说:
“梁叔很生气。”
梁世京没立刻接话,车子停下来后,
坐在后座等了半晌,才说嗯,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林真宜坐在车裏没下来,
偏头看着梁世京的背影,
是孤独的,像那年雪夜一样,
打开眼前的那扇门,
就是狂风骤雨。
冰冷简色的一楼客厅,梁路安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听见有人走进来,连头都没抬,
直到戴眼镜的男人走到他耳边,附耳说了什么,
男人才起身转过来。
他和梁世京在眉眼处有几分相似,
但是气场却完全不同,
梁世京是冷寂的黑夜,
他是刺骨的冰雹,六七点正值晚饭时间,
依旧是衬衫西裤。
梁世京站在原地没动,
看着梁路安松了松衬衫衣领,
裤腿笔直锋利,
从一旁的收纳桶裏抽出那根熟悉的高尔夫球桿。
那是他儿时的噩梦之一。
梁路安的手一抬一挥,他又回到了童年时期。
那把高尔夫球桿的一生没有用在球场,却用在了梁世京的身上,梁路安这次使出的力,没留一丝手软,直接砍在梁世京的膝窝,将他打跪在地。
白瓷地砖和膝盖骨的碰撞,发出沈闷的“咚”的一声,周围还有保姆,戴眼镜的男人站在远处,梁世京痛到全身都是木的,撑在地上眼前发黑,连他们的脸都要看不清。
梁路安丝毫没有要避讳任何人的样子,拿过擦桿布慢条斯理地擦着球桿。
“认错吗?”他语调平平。
梁世京跪在地上,双手握拳,手背青筋暴起,沈默不说话。
梁路安像是早已预料,擦完把布有棱有角地迭起来放进口袋,手一挥,球桿这次砸在了梁世京的后背上。
梁世京闷哼一声,还是不张嘴,更别说认错。
梁路安收起球桿,竖立在地上,手支在上面,一米八几的男人,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是满眼不屑的俯视。
“你以前的那些小动作,我就全当小打小闹,你这次倒好,把人打进医院,差点把人杀了。”
他蹲在梁世京跟前,球桿还握在手中。
“要不是林秘书速度快,视频和新闻现在早就传遍整个江市,人人都要知道我梁路安有个杀人犯的儿子了!”
他讲话不怒自威,梁世京昨天的旧伤,加上今天的新伤,整个身体只够支撑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父亲。
“重来一遍,我一定杀了他。”
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眼神和从小一个样,这些年从来都没变过,梁路安眼眸微瞇,片刻起身,抄起手裏的球桿又砍过去。
梁世京嘴裏咬破,硬是一声没吭,再忍忍,再忍两年就能解脱了,他在心裏不断讲。
偌大的客厅,因为空旷,回声极响,球桿挥在空中带来的猎猎风声,让站在后面的林秘书听着都心惊肉跳。
林真宜坐在车裏,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终于从车裏下来,大踏步地走向这座困了梁世京二十多年的牢笼。
门是半掩着的,林真宜刚走近就听见了那支球桿挥舞的声音,伸手推开门,果然梁世京又是和以前的那些时刻一样,背对着她跪着,后背却挺得直直的。
“梁叔好。”她主动开口,乖巧站在一旁,目光盯着梁路安手上的高尔夫球桿。
“别动气了,气大伤身,阿京就是这种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而且他这次也是为了救人嘛,等会儿我帮您说说他。”
有外人在,梁路安好面子,轻哼,“他要是能像你这么听话就好了!”
说完终于收起手裏的球桿,像是打得累了,将球桿随手重新扔进收纳桶裏,往回走,边扣上领口的扣子,边接林秘书递过来的西装外套。
“接下来一个月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裏。”
他伸手在林秘书的动作下穿上外套,视线落在梁世京的身上,目光森然。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别墅一步。”
一直不吭声的梁世京,在听见这句话后忽地要站起来,却又因为疼痛没能站起来,他墨色的瞳孔骤缩,嗓音喑哑:
“梁路安!凭什么!”
他直呼自己父亲的大名,梁路安也不恼,踱步走近,垂眼看他,漠然鄙夷:
“凭我是你老子!”
“凭你姓梁!”
“梁世京,没有我,没有梁家,你什么都不是。”
他抬手在梁世京的肩头点了点。
“你可要记住了。”
说完带着林秘书走了出去。
一场惩罚终于到此算是打住,林真宜等听到外面的车声响起,渐远又消失不见,才把梁世京扶了起来。
晚上保姆叫了家庭医生过来,梁世京晚饭什么都没吃,趴在床上,让医生给他的伤口上药。
林真宜看着他后背满满的痕迹,抬眼斜他:“你今天是不是顶嘴了?”
梁世京趴在床上没说话。
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林真宜抬腿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等医生走后,又问:
“何必呢?那你接下来真的一个月不出门了?”
梁世京脸闷在枕头裏:“不然呢?”
“我这次要是逃了,下一次估计就要换地下室了。”
他声音竟然有些隐秘的开心:“老子七夕可还要去约会的。”
他把头从枕头偏过来:“我刚看了下,所有通讯都收走了,连网线都拔了,你最近趁他不在,多过来几趟,想办法带个通讯进来。”
林真宜皱眉,可真是个情种。
“你想联系金橘?”
梁世京瞧他,显而易见,林真宜咂嘴:
“我刚进来,就直接被没收手机了,我说你爸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控制欲,他找的那些保镖,一个个眼睛恨不得把我盯穿,我可不一定能完成你的这个任务。”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三楼外面郁郁葱葱,楼下正好能看到的花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你那天是怎么回事?”林真宜转身靠在窗边,“怎么会情绪失控到那种地步?我早就说过你的药不能断。”
她又开始教育,梁世京当没听见,好半天听见她又问:“那个叫李重的,你们两有很大的过节吗?”
梁世京轻轻动了动身体,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
“一个疯子。”
“我之前在酒吧旁边顺手帮了个女生,结果那个女生转头把他甩了,开始追我,我拒绝了,之后不知道怎么学校就开始沸沸扬扬,传得什么版本都有。”
“我无所谓,那个女生也无所谓,偏偏那个疯子信了,然后我就被缠上了。”
说到这裏,梁世京的目光暗了暗,恨恨自责:
“还把小橘牵连了,如果那天——”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如果那天他没去,或者去晚了,他无法想象后面的事情,他在梁路安面前说会杀了李重根本就不是气话。
林真宜把看他的眼神挪开,转移话题:“行了,我懂了。”
她起身,拉开门要走:“你好好休息,我过几天来看你,需要我替你跟金橘说一声吗?”
梁世京默了片晌,想到那天酒吧门口金橘质问自己的话,有些纠结,怕她担心,但又怕她误会,最后说不用。
林真宜:“……”
“好吧,那我尽早过来,走了。”
六月底的天气,窗外夏蝉虫鸣,之后的几天,梁世京每天都听着这个声音在房间养伤,林真宜再来的时候,给他带了插卡的平板,骗外面的保镖是来补习功课的用的。
梁世京赶紧给金橘按了语音过去,金橘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帮白银银收拾东西,她马上就要出国,这次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床铺忽然变得空空。
金橘举着电话,看着对面的空床铺,餵了一声,说:“你好,哪位?”
梁世京在这边轻笑:“是我。”
金橘又把手机挪开看了一眼,上面明明是个陌生号码,有点惊讶:“你的号码换了?”
“不是,”梁世京避重就轻。
“我暂时没法用手机,所以最近联系你,估计都会用这个号码。”
金橘因为白银银的即将离开有些失落,听完只说哦,梁世京在这边给她趋利避害地解释了一番,最后说:
“七夕那天,你来找我好不好?”
就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他觉得自己甚至等不及。
金橘坐在床边,手指抠了抠床帮,听他的语气雀跃,说好啊,接着梁世京那边出现了些声响,突然没了人说话,再过一会儿,梁世京的声音像是贴在了听筒边。
“刚才是阿姨送水果过来了,”他说,语气是扬着的。
“我怕被她发现我用通讯,以后就没法联系你了,所以就没说话。”
他解释了一大堆,金橘其实也没在意这些,但还是说道:“这样啊,没关系的。”
她句句简短,话语安静,但梁世京却像是有千言万语讲,金橘心不在焉,想着这两天送完白银银走,自己还要抽空回趟水城,收拾出国需要的东西,还要想怎么应付金淑霞,以及要不要告诉她自己出国的事。
她在手机这边跑神,没听见梁世京连叫了自己两声,半天才反应过来。
梁世京在那边顿了顿,说:“你有事在忙吗?”
金橘看了看自己空闲的手,说嗯,“是有点事。”
她撒谎撒得面不改色,梁世京可能是真的没有发现,停了两秒,最后说好吧。
“那你忙,我下次再打给你。”
金橘握着手机应下,说好,从耳边拿下手机,等了半天,却发现那边迟迟没有主动挂断,金橘想自己是不是应该问一下,他是不是还有事情,但手指隔空摩挲了两下,还是抬手按下了挂断键。
去送白银银那天,正午的太阳浓烈,金橘看着远处站在白堂英面前的林真宜,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打招呼。
白银银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哭得娇滴滴。
“真的好舍不得你啊小橘,”她抹着自己的眼泪,“你要是以后去了意大利,也一定要联系我啊……”
金橘笑着看她像只花脸猫,点点头:“你一定要记得我的邮箱,我到时候会给你发邮件的。”
白银银被她擦着脸,抱着人使劲点头。
登机时间快到了,再不舍得也要分开,相聚在一起,就必定会有离别,世间熙熙攘攘,下一次再重逢不知道是何时,白银银被陈新司牵着走,哭得像个泪人,白堂英没来和金橘说话,只在走了好几步远以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金橘站在外面,看着几个人的背影,倏地就想起第一次与他们相见的那天,仿佛就在昨日,但一转眼,今日就是分别。
她转过身,眼泪也跟着下来。
金橘快速离开机场,不在乎林真宜是否看到了自己,随便招了辆路边的出租就坐了进去。
回到宿舍,周爱和李子佳也在收拾东西。
“银银走了?”她们问。
金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是啊,至此,宿舍便再没人讲话,三个自来熟只剩下了两个,明天一早,剩下的两个也会离开。
金橘是要最后离开宿舍的,她一个一个把她们送到校门口,以前总觉得上美校园太大,早八没有时间睡懒觉,如今却忽然觉得它是这样的小,没走几步就到了头。
大家站在校门口,一时都有些失语,金橘率先打破厚重的离别气氛,玩笑道:
“以后赚大钱了,我就去投靠你们哦!”
周爱和李子佳被逗乐,三个人都无言相视一笑,然后挥手,坐上早就叫好等在路边的车,车子驶出去,消失,看不见了,金橘才回头一步步走回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宿舍。
这样留到最后一个人走的期末,以后再也没有了。
七月初,金橘坐车回了水城。
刚到楼下,就隐隐看到了陈胜年的身影,他搂着一个背影丰腴的女人,两个人有说有笑,金橘没看清女人的脸,匆匆上楼。
金淑霞在家。
家裏烟雾缭绕,一向整洁的客厅中央,竟然放了张麻将桌,几个中年男人正围着桌子打麻将,看见金橘打开门站在门口,眼神下流打量。
金淑霞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楞了楞,下一秒冷嘲热讽道:
“呦,还知道回家,知道自己有个妈啊?”
一段话讲得像绕口令,金橘没理,只问她:“陈胜年呢?”
金淑霞讥诮:“难得啊,还知道问问你爸,他刚下去买烟了。”
金橘气上心头,还用问吗,不用了,狗改不了吃屎。
她没再说话,径直路过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裏开始收拾,收拾到一半时,梁世京的电话忽然打过来,金橘看了看紧闭上的房门,按下了接听。
“在干嘛呢?”
刚一接通,梁世京的声音就迫不及待传了过来。
“收拾东西。”金橘坐到床上,手机夹在耳边,手上把各种证件往包裏塞。
“在宿舍吗?”他又问。
金橘说不是,“在水城,我今天回了家……”
她话说到一半,客厅突然响起吵架声,还有掀桌和各种不堪入耳的咒骂声,金橘隔着房门都听得清晰,她侧头半捂着手机,对梁世京道:
“我先不说了,有点事。”
说完挂断了电话,她打开房门走出去一看,刚才几个打牌的男人,正在骂骂咧咧说着什么“输了不给钱”之类的话,金淑霞站在一旁陪着笑,陈胜年坐在桌边数着手裏的红色钞票。
她胃裏犯恶心,把门关上反锁,继续开始收拾。
梁家别墅,梁世京房裏。
“她挂了?今天怎么挂这么快?”林真宜翘着腿,吃着果盘裏的水果问。
梁世京看着平板,没接话,少时,伸手,说:“我的东西呢?帮我取了没?”
林真宜把东西从包裏掏出来丢给他,有些无语:“你现在最应该想的,是那天怎么才能出去吧?”
梁世京接住黑色绒盒,打开盖子,两枚对戒一前一后嵌在海绵垫裏,三颗钻的铂金指环内侧都刻着字。
林真宜盘着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他拿起其中一枚看,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翻了个白眼。
“你尺寸没错吧?别到时候戴不进去多尴尬?”
“瞎操心,她的尺寸我还能不知道吗?”
梁世京把戒指又重新放回去,盖上绒盒,捏着东西走到阳臺外面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