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居民楼隔音不好,
一年四季或者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随便哪家传出稍微大点的动静,楼上楼下立马就能知道。
这会儿正值晚饭点,
站在楼梯口,
连隔壁的电视机在放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金橘立在这些声音裏,
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生气到某种程度,是会浑身颤抖讲不出话的,
她甚至觉得脑子缺氧,
要随时一口气撅过去。
“一千多万……一千多万……”金橘颊部绷紧,嘴裏反反覆覆念着这几个字。
她凝视着金淑霞,
胸口不断起伏,
因为缺氧气息不足,带着微颤,半晌,终于厉喝道:
“陈胜年他是疯了吗!一千多万啊!他做了什么能欠那么多钱啊?”
金淑霞沈默。
她不说话,
金橘却脑内忽闪,一个熟悉又可怕的念头瞬间滋生,
她一步上前拽住金淑霞,
脸色泛青:
“他是不是又去赌了?”
金淑霞捏着围裙的手攥成拳,
依旧低着眼睛,
沈默不语。
金橘被她的沈默刺痛,这无声的动作和默认没区别,
她心裏惶然一片,
迷茫过后就是无法自控的情绪爆发。
“金淑霞!”
她高声吼自己的母亲,
不顾人礼,
连名带姓,一张脸因为生气狰狞起来,抖着声音一字一顿质问:
“你到底爱他什么啊!他当年骗你跟你结婚,用你的钱去养别的女人,带着女人来家裏乱搞,在外面吃喝嫖赌,动不动几个月不回家,最后为了跟你要钱,不惜挟持我砍伤你的手……你到底爱他什么啊……”
金橘呼吸紊乱,问到最后,眼泪都要被自己逼出来,但是没有,她的脸上干燥冰凉。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家庭和别人的不一样,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也和别人的不一样,自己又为什么要过这样的人生,而母亲从头到尾的沈默,比这些更让自己窒息。
她无声无息地,选择站在了陈胜年那边。
金橘闭眼,大脑沈重,歇斯底裏后的疲累席卷全身,金淑霞站在她面前,除了低头沈默,仿佛对她的一切愤怒都无动于衷。
客厅裏的陈胜年捏着烟出来,看见楼道裏的两人,故作惊讶:“呦,还没走呢?”
他彻底原形毕露,毫不掩饰自己原本就骯臟的嘴脸,瞥了眼一旁的金淑霞,边走边道:
“我最近几天不回来了。”
语气随意,就像在交代家裏的保姆,金淑霞抿着嘴没接话,但看他的眼睛覆杂,金橘不再容忍,一把拉住男人:
“你到底从他那拿过多少钱?”
她说拿过,因为陈胜年一旦赌,一定不会只有一次,尝过了甜头,他这种贪得无厌的人,又怎么会愿意放弃这么大的摇钱树。
男人的表情玩味,听完嗤笑:“你妈还真是跟你亲密无间,这也跟你说了?”
他斜眼扫视金淑霞,视线又落在面前的金橘身上,甩开她的手,抽回自己被扯住的胳膊,不在乎地松了松骨头,笑道:
“怎么?一点小钱而已,你还想帮那小子要回去啊?我是你老子,那小子跟你交往,我也算他半个岳父了,孝敬孝敬长辈,这不是应该的?”
“一点小钱?”金橘咬着后槽牙。
“一千多万啊陈胜年!”她的声音拔高,冷如冰窖,“一千多万啊!而且我跟他早就分手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陈胜年挑着眉,“那又怎么样?”
“那姓梁的小子又不缺钱,他愿意,有钱白拿你老子我会不要?再说了,你俩交往的时候难道没睡过?就算是出去卖……”
“啪—”
金淑霞不知道何时冲了过来,甩了陈胜年一巴掌,制止他接下来荒唐令人作呕的话,冷声道:
“陈胜年。”
“她是你女儿。”
她字字刚劲,男人被打得猝不及防,舌尖顶起灼热腮帮,扬起手,一抬眼,楼上楼下都是伸头出来看热闹的,陈胜年又把手收回去,一脸的无所谓。
“行啊,你们娘俩现在一条心了?”他瞇着眼睛笑,勾头看向楼下,喊:“李婶,热闹好看吗?要不要直接来楼上看啊?”
楼下的女人“呸”了一声,接着关上铁门,发出“嘭”的声音,整个楼道似乎都抖了抖。
陈胜年咧着嘴,笑意更深,朝着金淑霞和金橘嘲讽道:“早干嘛去了?”
说完扭脸走了。
金橘浑身抖得像筛糠,脑子却是空的,陈胜年都走不见了,她还是站在楼梯口,直直瞪着男人离开的方向。
金淑霞平静如水,拉着她进了家门。
她把做好的几个菜端到桌上,又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到金橘面前,一碗放到自己面前。
“你爸不在,你先吃饭吧,吃完出去找个酒店住一晚,明天该回哪去回哪去。”
金橘坐在金淑霞对面,看她说完这话,端起碗开始吃,眉头都没皱一下。
金橘像只木偶,坐在椅子上,目光一动不动註视着她。
金淑霞也不抬头,自顾自地吃,吃完起身,从房间裏拿了东西出来。
她把两张卡放到金橘面前。
“你这些年给我打回来的钱,我一分没动,加上我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差不多也有七八十万。”
她又掏出一张写满字的a4纸,上面写着借条,按了她的手印和名字。
“这个是你爸那一千万的借条,我只知道这个,至于其他的,从你走那年,到如今零零碎碎的,他不告诉我,我也不知道,我用你爸的手机偷偷联系过对方,让他以后不要再给你爸钱,但是……”
金淑霞坐下深嘆口气。
“但是对方说,这些钱对于他不是多重要的东西,但是对于你爸却不是,他担心你爸会因为这些债务找上你,最后牵连影响到你,所以……”
她难得讲话吞吐:“你还和姓梁的那个男生有联系吗?有的话帮妈把这个交给他,就说剩下的……”
“你穿长袖不热吗?”
金橘突然打断她,坐在椅子上静如死水,幽幽抬着眼皮。
金淑霞的表情一楞,下意识把自己的袖口往下拽了拽,低着眼睛,说:“不热。”
金橘瞧着她,看着她的动作,心裏更确定,霍然起身,直接拽过金淑霞的胳膊,把袖子往上一抻,布料下的皮肤,红的,紫的,青的,触目惊心。
她又被家暴了。
刚才在楼梯口看见陈胜年扬起的手,金橘就猜到了,她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她又问:
“你就这么爱他吗?”
接着忍不住讽刺:“要是以后他杀人了,你是不是还要去替他顶罪啊?”
金淑霞听着这满是讽刺的话,把胳膊从她的手裏收回来,再把袖子默默放下,没什么表情波动,从口袋掏出另张纸,继续道:
“还有,你把这个签了吧。”
那张纸有些皱巴巴,像是写完搁置了很久,金橘目光向下,往上看,上面第一行写着:断绝家庭关系协议书。
几个大字,把金橘的心狠狠往下猛扯了一把,再抬起眼睛,颤巍巍。
“什么意思?”
金淑霞把水性笔放到她手中:“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意思。”
“你爸他,现在是个随时会出现任何情况的定时炸弹,没有人知道他后面还会惹出什么样的事情,妈知道,他是个人渣,是死后要下地狱的。”
她仰着脸看着金橘。
“可是你不一样,你还有那么长的人生,你不能被你爸这样的人渣拖累,你签了它,以后你爸不管有什么事,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金橘笑:“没有关系?”
“我身上流着陈胜年的血,从你们两把我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摆脱不了你们了。”
“你现在跟我说了这么多,就是宁愿和我断绝关系,也不愿意离开陈胜年,是这个意思吗?”
她轻声问,金淑霞仰着头,片刻,说:“嗯。”
“你要是这么理解,也没错。”
金橘站在那裏,手上握着笔,和金淑霞对视,眼眸微缩,睫毛抖动。
她心裏像被推倒的城墻,凈是废墟,金淑霞不为所动,面色不改地回视,良久良久,金橘妥协,弯了腰。
她在纸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拿起桌上的两张卡和借条,离开餐桌,扭动门把,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去,走出小区,走到街边,走到广场。
广场好多人,张灯结彩,华灯初上,大家成群结队,情侣挽着手十指紧扣,广场大屏上几个大字:七夕快乐!
又是一年七夕。
有卖花的小孩在人群裏跑动:“哥哥,买枝花送给姐姐吧。”
男生眉眼脉脉接了,付钱,递到身边人的手中,然后两个人走远,消失在人群裏。
金橘就站在那裏看着,兜裏揣着两张卡,一张借条,看累了,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