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
许尾再次醒来的时候,梦见什么全忘光了。第一眼看见的也不是武初春,而是江映花。
江映花没有发觉许尾已经醒了,她憔悴了好多,一心盯着面前的棋盘发楞。屋裏好像只有他们二人。
“小花姐……”直到许尾叫她,江映花才反应过来。
她擦干眼泪,倒了杯温水给许尾。关切又迟疑地问道:“幺鱼儿你、好了么?”
许尾先喝了水润嗓子,才慢慢发现自己身体的异常。
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了。准确来说,不是感觉不到痛,而是他身上没有哪裏受伤。可刀伤呢?
带着这些疑问,许尾看向江映花。江映花读懂许尾的意思,也知道他要问什么。
她略微垂眸,扯出一抺苍凉笑意,嘲讽说道:“世间真是奇妙,人命渺小如沧海一粟。我们见识还真是短浅。”
顿了顿,江映花抚过棋盘一角:“以命换命,幺鱼儿你要救谁?”
顺着江映花的视线,许尾目光落到突然出现的棋盘上。
比一般的棋盘要大,它的左边放了四十三颗白子,右边只放了一颗黑子。
再走近一看,四十三颗白子上刻了不同的名字。其中就有黄茂和村长的名字。
许尾再去看黑子,惊得脸色一白。黑子上刻的是,武初春的名字。
他彻底明白过来,四十三颗白子代表四十三个活着的村民,那么黑子就是……
“什么意思?”许尾在害怕,害怕是他所想的那样。
江映花望着空中的柳絮哽咽着:“你那天快要死了,小五不愿意接受,他一个人去了雪山。去寻他阿娘跟他说过的,传说中的草药。”
陆为慈总是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但她不愿意说。她总是一个人守着院外的桃树发呆。
桃树一年开一次花,每年开花她都很高兴。每次高兴她都会和武初春讲一个故事。
小时候武初春就一直等啊等,桃树什么时候再开花。快些开花吧,这样阿娘就会同他说话了。
可当武初春七岁时,桃树不会再开花了。
“武初春你带妹妹去镇上看灯笼吧。”这是陆为慈对武初春说的最后一句话。
待到他和武冬玲回家时,只看到熊熊大火。大火烧了家,烧了桃树,烧了阿娘。
陆为慈讲的最后一个故事是:
传说在雪山顶上,会有一个清澈见底的水潭。在午夜时,水潭裏面会钻出一条小鱼,和小鱼一起出来的,还有一株绿色植物。传说这种植物可以治疗一切伤病。
武初春抱着许尾,许尾却在他怀裏一点一点变凉。眼看就要咽气了。
此刻他心裏又悲又恨,他想救许尾,可他没办法。猛然想起这个故事,武初春就和江映花说了,自己一个人去了雪山。
第二天清晨,武初春没有回来,却有个绿衣赤足小童带来了这个棋盘。
小童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珠是翠绿色。他走近许尾,手心散发绿莹莹的光。奇迹般的,许尾活过来了。
小童语气平常中带着冰冷,他道:“我不是治疗一切伤病的植物。我只做交易,昨夜有人和我做了交易,用他的命换这位小友的命。”
“但是我欠交易者家人一个人情,因此我带了这个棋盘。黑子白子选一方吧。”
以命换命,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而代价却是不平等的。
“还有一事,劳烦替我转告给交易者的家人。那个男人回来找她了,只是那日风雪太大,他没在了雪裏。”
小童说的无头无尾丢下一句,留下棋盘就变成一团绿雾消失了。
武初春的家人为什么会在小童这裏留下一个人情?代转告的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再者,武初春的家人早已经没了,这句当初未说的话又有什么意义?
这些现在来不及细想。这世上的谜团太多,当务之急是这个棋盘。
团长本想等许尾醒过来再做决定,可他收到秦意拾的传音,说找到了出去的办法。
于是,他就带着福生绵长去了南边黑石山。
说完这些,江映花眼裏也有泪花,望着灰白的天道:“选黑子吧,救小五。”
四十三条村民的命和她有什么关系?村民只想烧死她。可是,可是她心裏也好纠结啊。
许尾比她更纠结,如果我选武初春的话,这些村民就都会死吗,为什么啊?要牺牲这么多人。
“我、我……”这场人命局折磨着许尾的精神,师父教他,如果牺牲一人就能拯救更多人的话,那就牺牲一人吧。
再番纠结下,许尾拿起了黑子。他的手颤个不停,脸上挂着泪痕。
对不起师父,我违背了你的道义。
黑子拿起的一瞬,整个棋盘化作虚无。外面飘起一阵白雾,白雾过后依旧寂静。而他手中的黑子却完好无损。
许尾和江映花走出院子,在村裏走了一圈,地上都是尸体。
都是因为他吗,所以这些村民才会死。
江映花握住许尾颤抖的肩头,轻声道:“不是你的错。他们如果从一开始不信黄茂的话来抓我,害你濒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们要是一开始就不来这个村子就好了……”许尾哭得泪流满面。
“幺鱼儿。”有人喊他。
许尾猛地回头,是武初春!
他完好无损,整整齐齐地站在那裏。许尾擦擦眼泪和鼻涕,跑过去扑进武初春怀裏。
“他们都死了武初春!我救不了他们,我得救你!要不然我会痛苦一辈子。但是你死了我可能也会死!我好自私……”许尾哭诉着。
武初春拍拍他的背,假装不在意道:“我以为,你会选他们。”
许尾听后楞住了,急道:“当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