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尾一楞,难怪声音有些熟悉。于是他又鞠一躬:“多谢你。”
“不用不用,”姜妹连忙摆手,笑得明朗,“你太客气了。”
许尾还要说什么,却被武初春拉住后领进屋。只听他不咸不淡道:“别搞这些虚的,太假。”
“这不是假,得了别人的恩惠,当然要道谢。”许尾反驳道,他一点都不认同武初春的观点。姜妹倒是个性子豪爽的姑娘。
后院不大,总共三间卧房。据他了解,居家班有两名女眷两个小孩。
摊着床铺,许尾视线不断往武初春身上瞄。终于忍不住问:“你是怎么和他们认识的?”
武初春掀了掀眼皮:“有奶就是娘。送你东西就是哥,现在就是你?”
许尾汗颜,重新喊:“哥,哥哥。”
武初春得寸进尺,半瞇眼:“声音太小。”
吸了一口气,许尾再次喊:“哥哥——!!你听到了么?”
“是谁在叫魂?!”团长大着嗓门喊,声音在整个院裏回荡。
许尾一惊,扒窗上看一眼,还好团长没来。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对武初春道:“声音够大吧,整个院都听见了。别笑了。”
武初春憋笑憋得辛苦,眼睫毛上还沾了点点泪花。他清了清嗓子道:“有天路过救了班裏一落水小孩,就这样。”
许尾点点头,看来这个杂技班算得上重情重义。要不然也不会肯让他们两个外行人加入。
炕上铺了三个枕头被褥,除了他和武初春的之外,另一个是刚刚出走的那个青年的。
晚上吃饭时,居家班的人都到的差不多了。令许尾惊讶的是,一个杂技班晚饭炒的菜竟然是清水煮白菜,一大锅豆腐蛋汤。
武初春咬了口不好吃的白菜,道:“我一个人都比你们过得好。”
团长听言,用木勺在锅裏舀半天,费老大劲才舀到一点鸡蛋。他把鸡蛋放进武初春碗裏:“小五,做人要知足。”
武初春笑了笑,没说话。
正吃着,伙房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众人齐齐回头望,只见那中午出走的青年站在门口。
团长放下手中的碗,出言嘲讽道:“哟,这不是心高气傲的许大秀才嘛!不是瞧不上鄙人这个小杂技班嘛?怎么饭点回来了?”
许尾诧异,眼前的青年竟然是个秀才?那他为何不继续考取功名,而是窝在一个小小杂技班裏?
许大秀才白了团长一眼,轻车熟路地拿碗盛饭,接着坐下开吃。
无言吃了一会儿,许大秀才说道:“我这是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你这种野蛮之人计较。”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团长还想说,却被人制止了。是坐在姜妹旁边的那个姑娘,叫江映花。
江映花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谁计较谁呢?平安哥这样耍脾气可不好。”
江映花生的好看,唇红齿白。看谁神情都很温柔,说话声音也轻柔。
许平安低头应了一声,脸都红了。团长也不说话,看上去也挺听她的话。
“你们不觉得,这个饭味道怪么?”有个小孩突然道。
经他这么一点破,米饭的味道顿时怪了起来。
团长突然想到什么,猛地问煮饭的姜妹:“你用的哪裏的水煮的?”
姜妹:“就,外头水缸子裏的啊。”
“噗——”许尾吐出一口饭,彻底吃不下了。
许平安瞪大眼睛对团长喊:“你害我啊你!”
团长拉下脸:“脑子有病!谁害你?大伙都吃着呢?”
小孩把碗筷一撂,拉起弟弟就走:“服了你们这些大人了!”
一顿饭局不欢而散。
回到屋,许尾一直在漱口。他一直觉得口裏有一股臭鞋味,反观武初春却是一脸镇定。
他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出神,推开窗把手伸向外面,他喜欢雨滴砸在手上的感觉。
又是一声响,许平安走了进来。看着屋子裏面生的面孔,他抽了抽嘴角。
许尾看他一会儿,主动打招呼:“你好,团长要我们住这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许平安的脸色算不上好看,在他们来之前,他一直是一个人住,现在成了三个人,难免会有些挤。
下一秒,许平安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掏出兜裏的东西:“我这有块饼,你们分了兑茶吃。”
“谢谢你。”许尾接过饼,思索后问,“你自己呢?”
许平安:“我还有。”
听言,许尾这才把饼分成两半,其中半个送到武初春面前。
饼黑乎乎的,看着很硬。武初春对这种外表丑陋的食物下不了嘴,违心道:“我不饿。”
“那我给你留着,饿了吃。”许尾自顾把半块黑饼包起来。
武初春想了想,就算饿了他大概也不会吃。
亥时一刻,这会儿雨已经停了。团长这时过来,把门敲的砰砰响。他嗓音哄亮有力:“你们仨,出来!”
许尾不明所以,跟着他们来到院子裏,发现他们都在。
大院门板上贴了一张神像画,院裏摆了张桌子,桌上放了苹果、豆腐之类的供品。
应该是要祭拜。
“赶紧的,楞着干什么。跪好!”团长催促道。
几人跪坐两排。团长发现有一个人没跪,便道:“小五,别犟。”
武初春靠在水缸边,双手撑着水缸边缘,神情恹恹:“我不信奉除天阴真君以外的神仙。”
许尾微微仰着脸看他,两人目光相撞。许尾觉得武初春的眼眸像水池裏化开的墨,整个人很冷冽。
“随你,”团长吐字,看上去并不气恼。他跪在中间,双手合十。
“中溜神在上,草民居海的居家班今日新添人口。分别是武初春和许尾,从原先的六人变成八人。望神君上启天帝,赐下福气。下告冥王,无常勿扰。谨告穷神,莫来敲门。”
团长说完,带着大家拜三拜。大家拜完,自己又多拜了三下,算是替武初春补上。
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凡事家裏添丁进口都要拜中溜神。好让神君上天说说好话,降下福运。
相传,家中有人阳寿将尽,中溜神就会给此人托梦,叫他好好准备身后事,与亲人好好道别。
拜完中溜神,团长又贴了行神的画像。他们过几日要离开灯笼镇,当然要拜一拜行神。以求路上平安无事,一路顺风。
“团长,天阴真君要拜吗?”姜妹问。
看着湿漉漉的地面,联想到前几日的水患。团长点头,又贴上天阴真君的画像。
他边贴边道:“小五,这回拜吗?”
不用他说,武初春已经跪好,正望着他。不,应该是他手边的画像,眼神难得添了丝诚恳。
团长:“……”
磕头时,许尾问他:“哥哥,你为何只信奉他一人?”
“想知道?”
“嗯。”
“以后说。”
全都拜完,收画像时,团长喃喃自语:“我们几人又过了一年,还添了新人,挺好。”
团长声音不算大,许尾却听得一字不落。为何刚刚有一瞬间,他看到团长眼含热泪?
错觉吧。他摇摇头准备进屋,团长叫住了他:“许尾,明天去给养父母磕个头,告诉他们你找到了新家,要走了。叫小五一起,他也有亲人在这。”
“好。”
一时间许尾心中五味杂陈,团长虽外表看着大大咧咧,内心却是一个重情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