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十二岁时,我从修道院回来,第一天他就来见我,隔着帘帐,我听见他鼻音很重(像是偷偷哭过又极力掩饰)羞怯地问:你终于回来了,什么时间再走?我听说你从那儿回来只是为了结婚。我跑出去想和他解释,他躲着我,甚至不敢让我握他的手(后来我才知道,那时他的病已经确诊了)。当时我尚且不知,他说的不假,我能从修道院回来只是因为我要和蒙费拉特侯爵威廉联姻。起初我为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而自怨自哀,然后我发现,他也一样。父亲在与努尔丁作战时胸口中箭,没有治好,拖了两年便崩逝了——娶了科穆宁家的那位*1后并没有留下一子,因此才为我早早定下婚事,只可惜他为我选的好丈夫是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在我怀孕时留连花街柳巷纵欲而死。其实,即便威廉多活几年我也不指望他能帮上我弟弟,他不像居伊那样主动挑事就算很好了。
五年后,鲍德温从蒙吉萨大胜归来,我也做了我认为此生最伟大的事——我生下了威廉的遗腹子。那日他来找我,最初还为自己创造的奇迹万分激动,全力抑制住初胜的骄傲,用还算谦逊的语气讲完了经过,一直等到奶妈把我的孩子抱来他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但是他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笑容凝固在脸上,用小心翼翼的请求语气问我,可不可以抱一抱他的外甥。没有我的许可他不敢碰那襁褓中的婴儿——即便他已经用罩袍和手套把自己包裹起来,就像魔鬼不能也不敢碰圣水一样。
我当然答应了他,亲手把孩子交到他怀裏,还说这孩子和他小时候很像(这当然是骗人的,他出生时我也只有一岁,还不能记事),他没有意识到此事的真实性或者不忍拆穿,像个初次当父亲的人一样笨拙地逗弄着婴儿,看上去很高兴。但是抱了一会儿,我看见他尽管笑意仍在,眼裏的忧伤却越来越浓。后来,他抬起头来,用一种郑重得近乎悲情的目光看着我,说要以自己的名字为这个孩子命名,像他伯父一样。可能因为他已决定终身不娶,自然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也可能因为他已经预知到了自己的命运。
东方有种说法,人一生遇到的坏事和好事是数量相当的,所以经历了多件好事后,坏事也就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你。就好像大胜得嗣后的反噬,那之后的一年裏他的病情突然恶化。我们能见到的只是他的衣物越加越厚,遮掩病变皮肤的纱布一直缠到脖颈,最后不得不戴上面具,覆上头巾才能示人。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待在耶路撒冷的时间越来越长,见我们的次数却越来越少,直到我十九岁那一年,出于萨拉丁在西顿与特裏波利变本加厉的挑衅他才被迫出战。这一战的结果使他消沈了许久。而这一次在克拉克成功退敌,我不知道他还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些天我在为他祈祷。但是我很迷茫,是乞求主赐予他一些时日,还是让他少一些痛苦尽早离去?后来我明白,前者或许只是出于我求生欲引发的自私(因为我很清楚,如果他不在了,这座城的下场会是什么)。于是我下定决心,祈祷后者发生——即使这一切发生在我的孩子身上,我还是会这样选,因为我愿他一生没有晦暗与苦难,将那些风华正茂的年岁留在我们的记忆中。
我曾听朝中有人如此议论:“先王该多生一个儿子,这样他就能早些解脱了。”另一人反驳道:“不然,或许这王位传到另一个儿子手裏,八年前就亡国了,你也不会有闲心在此地议论。”是的,吊住他的不是什么精湛医术、灵丹妙药,而是他危如累卵的王国。只要萨拉丁的威胁仍在,他就永不得解脱,更不可能安心离去。
这十一年独守孤城,谁能真正与他并肩作战?谁会爱他所爱、想他所想?谁能分担他所承重负?谁能不怀世俗偏见与恐惧厌恶看待他?谁能减轻这绝罚给他带来的折磨?他所犯何罪、身负何错,要被困在这腐朽的躯体裏苦苦支撑、日日煎熬?为何要将这不可挽回的败局归咎于他?都是因为一道君令,一句父命,不得违逆,不可推卸。都是因为命运,不容置喙,不可扭转,不能挣脱,不得抱怨。我忽又想起《罗兰之歌》中的一句,命运的艰难,正在于命运的存在。或许他本有可能逃避这一切,打碎这一切,但他只是爱惜名节,不愿做那种懦夫,他也算求仁得仁。也或许,他在乎的从来都不是结果,他只是留恋这座他倾註过爱的城市,哪怕多守护它一日也是快乐的。
这时我望着窗外,见那嫩叶上终于凝出一颗——唯一的一颗晨露,它悬在叶尖,将落未落。该结束了。圣墓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再过一天,新王就要登基了。我低头看向偃卧身旁的人,想抚平他的愁眉,你会选我的,你会名正言顺和我在一起的,对不对?
*1阿马裏克一世的第二任妻子:拜占庭王族的玛丽亚.科穆宁娜,历史上后来被鲍德温四世许配给巴裏安以巩固其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