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快如白骥过隙,转眼,便到了岑倚风的生辰,府上并未邀请客人,只是在苑内搭台请了戏班子唱戏,一时听着也颇热闹有趣。(w-w--o-m)
潘娘姨他们皆为岑倚风准备了礼物,潘姨娘送的是一对金镶宝石蝙蝠纹葫芦瓶,岑绍良是自己亲手调制的提神醒脑的香草锦囊,岑湘侑送的则是一个沉香木梅桩笔筒。至于过雪,送的便是那坛绝世佳酿“碧玉沉芳”。
“二姐果真有心,知道大哥一向稀罕此等美酒佳酿,今日我们也能沾光一添口福了。”自打过雪那桩亲事告吹,岑湘侑许是心里平衡不少,态度又重新变得热络起来。
过雪微微一笑,想到自己这个点子果然对上岑倚风的喜好,可算如释重负。本以为岑倚风会立即派人拍开泥封畅饮一番,孰料他一直默不作声地盯着那个酒坛,仿佛上面有古怪的东西。
他缄默不语,过雪主动张罗道:“哥哥,我叫人打开吧,难得今天热闹,叫三弟也跟着咱们一起吃几口。”
“不用了,都拿下去。”岑倚风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几名侍从忙将诸份礼物搬下去。
过雪大出意料,刚巧岑倚风抬起眼帘,四目相顾他的眼神中居然满是黑霾,宛如越淀越深的稠墨,是浓得抹不开的色调,看得过雪一阵心惊肉跳,掌心都掐出冷汗,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
用完长寿面,岑倚风便离开了府邸,那些平素与他相交的富家子弟有单独为他举办小宴,直至天黑都未归来。
更漏响,三更时,夜穹下起小雨,丝丝沥沥,溅响青檐灰瓦,似泪轻弹,闲愁无数。
过雪在床上辗转反侧,实难入寐,干脆披衣起身,坐在妆台前,伸手拉开一层精巧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诸多妆奁饰盒,是被她曾经像堆小砖似的,一样一样,将那个东西埋藏在最深处,片刻后,她从紧里头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来,是一方精美的如意灵芝纹白玉佩,上面铭着小字“有匪君子,温润如玉”,玉上原先穿的络子早就旧了,是她又重新打了个新的梅花络子,当年6庭珩从腰上解下,亲手交到她手里,少时那段情缘始终记忆犹新,每当念着时,才拿出来瞧几眼。
窗扇传来咚咚轻响,起初还当雨声,但细听之下,居然是有人在外叩窗,过雪慌忙将玉佩收好,轻声轻脚地凑到窗前,屏住呼吸问:“是谁”
“二小姐。”
过雪听出是江轲的声音,方打开轩窗,江轲鹄立檐下,衣衫间折着清透的水光。
他出现在府上,说明岑倚风今晚也已经回府了,过雪语气充满疑惑:“怎么了吗”
江轲言简意赅道:“少主正在书房喝闷酒,很多。”
喝闷酒过雪不明白他的意思。
江轲开口讲:“二小姐也知道酒多伤身,应当去劝劝。”
“我”过雪表情怔仲。
今天明明是岑倚风的生辰,他却把自己关起来喝闷酒。尽管过雪满头雾水,但听江轲一说,还是嗫嚅着拒绝:“他心情不好,只怕我去了他见了更不开心才是。”
江轲道:“前几日,二小姐见过6公子了。”
过雪大吃一惊,这才恍然,难道那日她回府后,无巧不巧地被岑倚风撞到,认出那是6庭珩的马车至于其它事,凭借岑家的人脉,稍作打听即可。
过雪明白江轲是在提醒自己,可仅仅如此,就惹得岑倚风不高兴她有些云里雾雨,但随即一转念,岑倚风与6庭珩自小关系要好,上回岑倚风也曾警告过她,或许岑倚风是误以为她与6庭珩私下有所来往,怕她不好的名声影响到对方
过雪显得焦急,脱口解释:“不是的,我本来是为了买那坛碧玉沉芳,可最后一坛刚好被6公子买下,6公子得知是为了哥哥的生辰,这才让给我的,后来马车途中出了状况,我才乘6家的马车先行回府的。”
江轲见她完全理解不到点子上,摇了摇头喟叹:“二小姐还是过去瞧瞧吧。”
对方态度坚持,过雪低着头沉吟,半晌,终于答应。
因外面下着小雨,天气清寒,过雪身上裹了一件厚缎斗篷,江轲替她撑伞提灯,慢慢沿着青石小径踱行,四面漆黑,细雨敲打在梧桐叶上,噼噼啪啪作响,宛如珠碎玉裂,零乱疏影,挑破一片泱泱静谧的夜色,地面腾起白雾,时而袅绕周身,时而被风吹散,就像砚台的半盏墨倾洒出来,笼着那远处的楼阁,近处的树石,皆浸在朦胧湿意里。
书房二楼果然亮着灯,隔着袅袅烟雨,那一点幽光,仿佛来自深山寒谷,微闪现绰,显得孤静而寂寥。
过雪掸了掸衣肩上沾染的雨露,江轲守在门口,在他眼神示意下,过雪略一踌躇,才缓缓迈步登上二楼。
她方上了二楼,就听到“砰”一声轻响,岑倚风正无力地伏在桌案上,手边的白玉杯被不小心碰倒,残留的酒液宛如一滩晶澈水银,从中细细腻腻地流溢而出。
过雪看到他跟前摆着那坛“碧玉沉芳”,却是原封不动,而他另一只手正在桌面胡乱地摸索着,直至碰到酒壶,动作连颤带洒地往杯子里倒酒,看样子,真是喝多了。
过雪毫不犹豫地上前,将酒壶从他手中夺过来:“哥哥,别喝了。”
听到声音,岑倚风极为缓慢地抬起头,那双素来深沉的黑眸,已是弥漫起一层迷离色泽,就像雨里迷离的烟色。他定定望着过雪,似乎费了好大功夫,才看清楚对方是谁。
“是你”他眉尖深蹙,说话慢腾腾的,宛如温吞的流水,“你打哪儿来的”
过雪想他这得喝了多少酒,都已经醉得神智不清了:“哥哥,你喝醉了,我扶你到偏室躺会儿好不好”一边说一边去搀他的胳膊。
岑倚风却猛地挥开,像个赌气的小孩子,大口大口喘着气:“你走开我不用你管才不用你管”说罢,夺过酒壶,使劲往嘴里灌酒。
过雪一惊,上前拉住他,伸手争夺:“哥哥,你不能再喝了喝酒伤身,哥哥得保重身体才好啊”
酒液淅沥哗啦地从彼此间溅落,染得衣襟裙裾皆是熏人的香,最后岑倚风把她推开两三步,有些口齿不清地吐字问:“你说什么”
过雪满脸忧急:“哥哥别再喝了,不然大家都会担心的。”
岑倚风双眸迷奚,盯了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忽然耸着肩膀冷笑:“你少在这儿假装关心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我看了就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