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答道:“在里面。”
她在前面带路,过雪则静静跟随江轲身后,拴在木门上的锁链哐啷几响被打开,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一片,过雪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稍后才发现墙角处卧着一团人影,察觉有人进来,对方一下子起身,直朝着他们冲过来,过雪吓了一跳,下意识倒退几步,而那人却认出了过雪,连哭带嚎地扑到她脚下。
“二姐,救救我,救救我啊”
“四妹”过雪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女子,竟然会是岑湘侑。
“二姐,求你让大哥饶了我吧,不要把我送到安如寺去啊。”
“四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过雪想扶她起来,但岑湘侑紧紧抱着她的双腿,不肯松手,泪水溅得裙裾都湿了。
过雪以目询问江轲,江轲开口:“四小姐之前去过南羊胡同。”
其实南羊胡同并非如字面意思所讲,是个胡同,而是指州中偏南一带,最是穷贱之地,聚居着众多苦力乞丐,且还混杂着江湖中绿林响马一类人物,可谓恶人成居,鲍鱼之肆,是令那些豪门贵族最为避而远之的地方。而岑湘侑身为一名大家闺秀,居然敢涉足去那种地方
过雪难以置信时,江轲继续说:“当初四小姐就是在南羊胡同,找到碧海帮的人来劫质二小姐。”
过雪大脑轰隆一响,恍若巨大的雪球凭空爆炸,四散纷离。
岑湘侑急忙拉着她的手,哀声哭求:“二姐,是我做错了,是我不该派人陷害你,是我不对可、可也不能全都怪我的这些主意全是五妹出的,是她指使我这么做的”
“婴婴”过雪闭上眼,隐忍的泪水终究滚落,就算她再怎么不愿去接受,一切却已成事实。
岑湘侑如实交待:“是五妹,她什么都告诉我了她说你与大哥有染你一面勾引大哥,一面又引诱6公子,所以6公子才会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否则他为什么肯娶蒋九姑娘,却不肯要我岑6两家关系明明要好,但就是因为你的存在,让我连个妾都当不上,只要你被人凌辱的消息传出去,6公子才能对你彻彻底底死心我、我就是为了让6公子不再想着你”她哭哭啼啼道,“二姐,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才听了五妹的主意,其实、其实真正恨你的人是五妹啊她说她整日活得不见天日的,你却成了自由自在的大小姐,你表面待她好,私底下却与大哥缠绵悱恻,如果不是你的关系,她又怎么会搬离岑府,怎么会过着囚犯一样的生活,她巴不得你消失才好这些话,全都是五妹她自个儿说的,不信你去问她,我也没想到她会对你这个亲姐姐下狠手二姐、二姐”
过雪只觉得全身疲乏无力,仿佛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合过眼似的,略带疲倦的声音里透着飘虚:“四妹尽管我们并非亲生的姐妹,但我扪心自问,由始至终,并没有做过任何对不住你的地方”
她的手一点点从掌心里抽离,岑湘侑惊恐地瞪大双目:“二姐,我真的知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去安如寺啊,那里都是安置下堂妇的地方,听说进去之后没有好结果的啊,二姐你替我向大哥求求情,让大哥放了我吧二姐”
她哭得死去活来,过雪却是浑浑噩噩地转身离开,江轲命婆子关上房门,跟在她身后讲:“二小姐,五姑娘并非您想象中那样纯稚无垢,在很早之前,五姑娘就已经对少主有所纠缠了,但少主看在二小姐的面子上,才没有对她怎样,但五姑娘发现您与少主的事后,变本加厉,动不动就让少主来探望她,那天晚上您与少主大吵了一架,偏偏五姑娘那边又闹着要见少主,五姑娘对少主的心思如何,现在您不会不知道,只怕当时百般诱惑,少主伤心欲绝又醉了酒,才一时犯下糊涂事后来五姑娘怀有身孕,要挟少主除非跟她在一起,否则就将孩子的事告诉您可不曾料到,她处事狠绝,居然又与四小姐合谋陷害您,二小姐,我知道您心里一直疼爱五姑娘,但她究竟是怎样的为人,如今您总该看清楚了。”
过雪弯着腰,用手掩着胸口,觉得那里断气一般的痛,一呼吸,一呼吸,肺里就像被数之不尽的绵针刺穿,血淋淋地滴着血。生不如死的感觉,大抵如此了吧
“所以你们以为把我送到綵州去,就可以隐瞒我一辈子了吗”为什么到了现在,他们才肯告诉她实情,才肯告诉她真相,她就像个傻子一样,一直被蒙在鼓里,不、她就是个傻子,就是个傻子
“二小姐”江轲走上前,过雪倏然惊恐地转过身,“不要跟着我。”
她已经什么都不想知道了,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江轲道:“二小姐,您先跟我回府。”
过雪摇摇头:“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不要”她转而举起头上的发钗,直指自己的颈项,“你再跟着我,我就立即刺下去。”
江轲果然不敢再靠近一步,原地不动。
过雪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她也不知道要去往哪里,见着路就走,见着弯就拐,偶尔有阴影从眼前晃过,也分不清是树木还是途经而过的行人,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可她不在乎,她只想这么一直走下去,不管到底去了哪里,其实去哪里也一样,她还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了眼前泛着微微眩晕,就仿佛踩在云端上,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走得累了,过雪倚着墙壁停下来喘息,她只能扶着墙壁,否则站都站不稳,喉咙干涩得发胀,很想哭,可又哭不出来,眼泪似乎都已流尽了,她缓了缓,又继续往前走,身旁的行人渐渐变多,熙熙攘攘,来回穿梭,她如同迷失的鱼儿,漫无目的地游往至海底的最深处
她恨自己,到了这步田地,心里头竟然还在想着岑倚风,她恨他,明明说出那样残忍的话,却为什么还会有那种痛楚万分的眼神,像火焰一样燃在她的心头,烫成烙印,磨灭不掉。
过雪走得腿脚发软,终于跌倒下来,恰好前方一辆马车经过,健马嘶鸣一声,被车夫及时勒住缰绳。
“岑二小姐”那车夫居然认得她。
过雪恍恍惚惚地抬头,日光刺目,视线里一片模糊,几乎叫她睁不开眼。
她只觉得冷,抱住身体不住的发抖,宛然暴露在猎手面前,一头孤零零又分外害怕的麋鹿。
仅仅片刻功夫,便有人急匆匆步下车,用披风把她裹住,紧紧地搂进怀里。
“过雪过雪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那声音惊惶而焦急,听起来极其熟悉,像是她曾经盼了许久,一直梦魂牵绕的声音,此际一遍又一遍地回响,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遥远得是在梦里,她迷茫地仰起头,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双急得发红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样子,就斜歪过脸,彻底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