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雪浑然一震,对方的目光太过纯澈,如面镜子,几乎照得她无所遁形。许久,终于一应,却是低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了:“嗯”
岑婴宁乖乖地讲:“姐姐说过,珩哥哥对咱们有过相救之恩。”
过雪眼神迷朦,恍然回到当年,感慨一声:“是啊,那个时候,你还好小”
岑婴宁思念一转,又拽了拽她的衣袖,撒娇撒痴:“姐姐,大哥哥什么时候来看我呢”
过雪听她提及岑倚风,怔仲片刻,解释说:“咱们岑门家业大,你大哥哥他总得得闲才能过来。”
岑婴宁素来敬爱自己这位大哥哥,闻言乖觉颔首,过会儿捂着胸口呛咳几声,小脸苍白若纸。
过雪又惊又急,忙扶她躺在榻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去让秦妈妈请大夫过来瞧瞧,都怪我,只顾着跟你说话,准是又累神了。”
岑婴宁摇摇头,欲启唇,怎奈咳的更厉害,拉住她的手:“没事的,就是就是心口有点闷,没大碍的”可怜巴巴地讲,“姐姐,你别走,陪我多呆一会儿吧。”
过雪喉咙跟火烧似的难受,近乎艰难地答出一个字:“好。”坐到榻边,在旁边的矮几上倒了杯清露给她。
“姐姐你今天戴的这副镯子真好看。”她目不转睛地瞧着。
过雪见她喜欢,赶紧剥下来,为她戴上。
岑婴宁诧愕:“姐姐”
“婴婴戴着更好看。”过雪言辞间不无宠溺,感觉她的手腕瘦似花枝,镯子都直往下掉,握着时几乎不敢用力。
岑婴宁却欢喜不已,举手摇晃着那副翡翠玉镯,拨弄玩耍。
过雪见此情景,心底一阵欣慰。
直至傍晚,她陪着岑婴宁用完晚膳,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回到岑府,得知岑倚风正在前堂,她想着该去交待一声,孰料一进门,发现潘姨娘也在场。
潘姨娘显然正与对方商议着什么,见她进来,神色略显不自在,举帕掩笑:“哎呦,是过雪回来了,用过晚膳没有”
过雪规矩答道:“谢姨娘惦记,已经用过了。”眼尾余光从岑倚风身上扫过,她思付还是先行离去,但步履未挪,岑倚风已经不咸不淡地落下句:“姨娘亲手做的茉莉香酿,你坐下来尝尝。”
过雪闻言,只得坐下,侍婢立即奉来一碗小酿,她净手后舀了一匙,心中却困惑着潘姨娘方才的神情,决定不管他们商议什么,自己都充耳不闻。
岑倚风不太喜欢甜腻的东西,因此没动几口,端起跟前的淡青釉薄胎茶盏,手指拈着瓷盖缓缓拨开茶面上翻浮的螺钉叶,淡淡雾气氤氲着那张容颜,仿佛水蕴白玉,朦胧生美,只当隔雾看花,一派画中仙优雅。
他全当过雪不存在似的,呷了一口茶,继续先前的话题:“姨娘说的是,四妹年纪不小了,也该找户好人家定下,怪我之前一直疏忽了。”
“哪的话。”潘姨娘笑呵呵地开口,“家业生意全由你打理,平日里已经忙不过来了,况且这等事也不该让你操心的。只是、只是”因过雪在场,潘姨娘有些面露难色,谨慎着措辞,“毕竟过雪还没嫁人,她这个做妹妹的也不好僭越。”
过雪明悟,原来潘姨娘私下找岑倚风,是为商议岑湘侑的亲事。的确,女子一过及笄跟着便是出嫁,岑湘侑已到二八年华,是不该再耽搁了。而像她十八年岁仍待字闺中的女子,已算少数。
难怪潘姨娘一见她就面露异色,恐怕是不好意思揭人伤疤,她连忙笑道:“有何僭越的,姨娘快别说这样的话,四妹都十六了,是该挑个好儿郎把亲事定下来,万万不可因我而耽搁了。”
女儿一大,当娘的哪个不操心潘姨娘私下来找岑倚风,就是为避免个中尴尬,今日听过雪亲口把事情说开,心里着实踏实下来。
过雪面上毫无不悦之色,反倒笑着问:“姨娘今日提及,看来准是为四妹物色到一门好亲事了”
怎料潘姨娘愁容满面地讲:“本是物色到了,与咱们也是门当户对,但你那四妹心气儿极高,偏偏不愿意,过雪,改日你定要帮我好好劝一劝她。”
过雪还不知岑湘侑的脾性,与潘姨娘的软脾气截然相反,她若不肯,这门亲事八成是成不了:“毕竟是终生大事,四妹不愿的话也不好强求,又抑或,四妹是有意中人了”
“她她哪会有什么意中人。”潘姨娘避开她的注视,言辞闪烁。
过雪正纳闷对方的反应,蓦听岑倚风启唇:“前几日拜访6老爷,还念叨着要给庭珩尽快定一门婚事。”
潘姨娘听他一提,暗暗欣喜。其实背后有岑家这座大靠山,岑湘侑亦不愁将来能嫁入富贵之门,但6家在韶州是知根知底的豪族,六公子又是一表人才,如果再有岑倚风撑腰,能说上几句,说不定事情就是柳暗花明,况且女儿心仪的人是六公子,她还瞧不出来哪怕是个侧室,六公子品行纯良,定然不会亏待女儿的。再说,当年老爷如此偏心,还不是想把过雪嫁给6庭珩当正门媳妇而6家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潘姨娘虽是欣喜,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何况岑倚风这句话的意思,她也拿捏不准,只得故作矜笑:“是啊,六公子仪表堂堂,人品清贵,不知日后哪家姑娘能有这等好福气。说来,六公子跟咱们岑家几个孩子,也算是打小就熟悉的”
“二小姐。”侍婢见她碗中的香酿洒出来。
过雪惊醒,才发觉袖角一片湿遢,抬头朝他们笑了笑,明丽的面容却白得仿佛地窖冰块,有龟裂粉碎的预兆:“我突然手滑就不陪哥哥跟姨娘聊天了,先回去换衣裳。”
潘姨娘显得善解人意:“你今天去探望五妹,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去歇息。”
过雪走得匆匆,连岑倚风当时的表情也没瞧清,就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