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绮:“好。到时见。”
方若绮在周日晚上七点到达了黎华家。她特别提前一小时。黎华是个很准时的人。说八点,大概率那时才能回来。他们交往的这几年,方若绮对他的行为模式多少有所了解。他会带进这个家的无一不是熟人。所以即便她提前来了,也不担心碰上陌生人。
她专程带了一只箱子。这几年她在这里零零碎碎地留下了不少私人物品。当时有几分宣示主权的心思,如今就像鸠占鹊巢一样可笑。真正的女主人可能不久之后会带着她的生活走进这里。桌布和床单会换成新的;鞋架上会有新的女鞋;相框中会放上他们的照片;冰箱里也会塞满食物;就连空气都会变成另一位女士的香水味。这里已经没有方若绮存在的余地了。
她坐在沙发上,环视每一个角落,好像要把这间屋子牢牢地记在脑海里。拜公众人物的身份所赐,他们无法像普通人一样在阳光下正大光明地约会。于是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卧室、书房、客厅、琴房、厨房,她几乎可以细数每一件发生在各处的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些小事化成一道道利刃毫不留情地刺穿她,让她遍体鳞伤痛彻心扉。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黎华进门换鞋的时候一愣。鞋架上那双兔子拖鞋不见了。当时方若绮将它带来,号称要宣示主权。小姑娘明艳的脸上毫不隐藏她真正的意图和野心。他喜欢这样的方若绮。张扬而强大,热烈而美丽,无时无刻不在拼尽全力地生活。
他盯着“空荡荡”的鞋架片刻,突然意识到拖鞋消失意味着什么。脸上的血色霎时尽褪。他来不及穿拖鞋,慌慌张张地冲进了房间。
灯光温柔,空气却满怀惆怅。方若绮站在餐桌旁,听到响动转过身来。她的头发被扎成一束马尾垂在脑后。整张脸露出来,小得连巴掌都不够。因为消瘦,身上的卫衣像一面旗帜晃荡着,似乎只需要一只手臂就能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一只小行李箱立在她的脚边。她的手上拿着一把钥匙。看到黎华进来,她将那枚银色的金属轻轻放在了桌上。
“咔哒”一声,回忆的闸门被钥匙打开。和两年前如出一辙。只是那时他们一个游刃有余一个惴惴不安。如今,曾经的烦恼不再,他们却同时陷入到另一种痛苦之中。如果说人和人的交往是一场博弈,那么在这场以感情为筹码的交易中没有赢家。
黎华盯着那枚钥匙一言不发。方若绮极力维持着声线稳定说道:“你身体好了吗?”
那么久的冷落和疏离,那么多的愤懑和不平,见面的第一句竟然是这个。黎华艰难地将视线移到方若绮的脸上,几乎用尽全部演技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失态。他说:“好了。谢谢你的慰问品。”
“……”方若绮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件事。她不知道小路送了什么。随大流的东西,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她顿时有些后悔。至少分开前应该做点儿什么的。
“你瘦了好多。”方若绮说。
“……你也是。”
说到这,他们都沉默了。自相识起,他们之间就一直很有话聊。虽然时常也会各做各事,但那时的沉默都有几分宁静的满足感。不像现在,蔓延开的尴尬和别扭让人坐立难安。
怎么会这样呢?方若绮悲哀地想。明明没过多久,怎么一下子比陌生人还要远?只能是因为有另一半了吧。不想让对方多心,所以断了和其他异性的往来。她一直在脑海中思量的因果似乎全都被证实了。于是她压抑着奔腾的嫉妒,语气怪异地问:“你和席若芸……”
“我们没有在一起。”黎华没等她问完,直接回答。
什么?方若绮一愣。他们竟然没有在一起。她不自禁地生出了一丝窃喜。但只是一瞬,这点无耻的感情就被理智狠狠地掐灭了。她竟然到现在还在心存幻想。她到底把自己放在了怎样一个“退而求其次”的位置上。她相信黎华有原因。但无论那个原因有多纠结,黎华最终没有选择她,那么他选择谁都和她没有关系。假的始终是假的。她做了两年梦,现在该醒了。
“那么麻烦解决了吗?”方若绮问。
黎华点头:“解决了。”
“这样啊。”方若绮低下头,自嘲一笑,“那确实不需要我了。”
“若绮……”
“是交易吧。”方若绮抬起头,句句分明,“当时,就在这里,我们说好的。你帮我跳槽去eami,我帮你把迟浩挖过来。你帮我摆脱方致远的钳制,我帮你解决席若芸的麻烦。现在这两件事都做完了。那么,我们的交易也结束了。”
她没忍住,还是流下了眼泪。怎么可能不难过呢?那么用心用力去喜欢的人。甚至就在一个月前,她还幻想着可以修成正果。她以为这个情人节之后会得偿所愿。可没想到命运送给她这样一个伤心的惊喜。你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好像在为我痛苦。那双眼睛明明是清浅的颜色,却那么深,好像藏着很多很多心事。终究是我不配了。
方若绮擦干眼泪,伸手握住了旅行箱的拉杆。他们之间的关系简单得可怕。她只要拉着箱子走出这扇门,他们就再无瓜葛了。真讽刺,这就是他们这两年来希望的结果吧。
擦身而过的时候,黎华的身形微微一晃。方若绮恍若未见。她在离开的前一刻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黎华,当年你问我怎么总和你说谢谢,但是我觉得那些感谢一点儿都不多余。不管我们以什么样的结局散场,我能有今天,你是主要原因。可能我们之间还是比较适合当同事。所以,这样畸形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
不可以再待下去了。方若绮想。哪怕在这个空间再呼吸一分钟,那样辛苦维持的勇气都会土崩瓦解。如果对方说出挽留的话也许自己的信念都会彻底坍塌。可就在她握上门把手的刹那,一直没说话的黎华开口了。
他缓缓地说,听在耳朵里有种娓娓道来的意味。“若绮。你会很好。”他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无论是事业上,还是生活上。无论是否有我。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因噎废食。好好保护自己。”
不要再说了。握着门把的手微微颤抖,方若绮霎时泪如雨下。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能大吵一架?我指责你始乱终弃,你指责我无理取闹。撕破彼此的体面,让我恨你,让我不再爱你。这样我才会失望,才不会期待,甚至用无比幸福的人生报复你的没有眼光。
“谢谢。我会的。”
身后传来摔门的巨响。黎华在令人惊骇的寂静里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走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方若绮走了。不会再回来了。那个总是神采飞扬的天王巨星,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方若绮几乎全靠本能冲到了停车场。上车、打火、启动,愣怔地看着雨刷高频次左右摆动。上天如此应景,为她下了一场豪雨。
她茫然地开着车,在这个熟悉万分的城市里转圈。心里开了个巨大的空洞,一如窗外大雨如注。她和黎华分开了。她甩了那个天王巨星。她应该骄傲的。可是她好难受,难受得想去死。她最终将车停在了一处综合体附近,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综合体外墙上,巨大的广告牌是黎华为某品牌名表拍摄的照片。广告里的他英俊而矜贵,目光温柔又深情。每一个从广告牌下走过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驻足仰望,错觉自己可以在那双漂亮的眼中留下一片影子。
假的。方若绮在泪眼朦胧中品尝着刻骨铭心的谎言。
神爱世人,却不会偏爱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