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芸姐,我们要见的人来了么?”夏嫣发问。
席若芸指了指里侧的小房间说:“在包厢里,你们过去吧。”
方若绮在美国住院的时候就在想回国见到小李子要说什么。毫无用处的安慰?还是杯水车薪的道歉?她忐忑了一路,如今四目相对只有无尽的沉默。小李子憔悴了许多。大大的黑眼圈,脸上胡子拉碴的。他穿着程序员标配的格子衬衫,抱着个大书包,气场如路人般普通。可方若绮从不认为他平凡。
“还好吗?”不知过了多久,方若绮干巴巴地问出这样一句话。
答案显而易见。小李子将面前唯一一杯柠檬水一饮而尽。方若绮再没说话。她想起当年父母去世的时候。大道理都懂,可坚强却特别难。不想听人讲那些毫无共情能力的套话,只想一个人呆着。沉浸在回忆里也好,用干涩的道理逼迫自己站起来也好,甚至任由自己无限堕落下去也好。支撑自己的只能是自己自身,别人都不行。
她想了想,打开随身的手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推给小李子。
见到盒子的刹那,夏嫣猛地别过头。她站起身,抬头看向天花板说:“抱歉,我先出去一下。”
房门关闭的声响震动了沉淀许久的空气。小李子下意识抓紧了胸前的书包,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小盒。良久,他沙哑地发出声音:“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用?”
方若绮没有说话。只见小李子抬起头,眼圈发红。他问她:“最后是你陪着她吗?”
方若绮低下头:“对不起,我没有能够陪她到最后。”
小李子说:“你不需要道歉。我只是,我只是……”他突然激动起来,狠狠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然后抱住了头。
方若绮的脸上划过两道深深的泪痕。她说:“小李子你知道的吧。很多年前,我失去了父母。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们都是我的一切。我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从痛苦中走出来。而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他们希望的样子活下去。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我就在想能为青青做什么。物质上的补偿已经无济于事。后来我想清楚了。我会一直一直怀念她,就像她依然生活在我身边一样。我把这颗钻石交给你,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是出院回到酒店那天收到的这颗钻石。当时她双腿发软直接瘫在了地上。黎华陪她坐了很久,最后他们决定将处置权交给小李子。青青已经不在了。他必须清楚这一点。
小李子突然呜咽起来。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带来一阵长长的鸣笛。希望这悲鸣的最后,是失而复得的欢喜。小李子哆哆嗦嗦地握住掌心大小的盒子,紧紧地,好像再也不会松开了。他说:“若绮,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方若绮在房间外见到了满面泪痕的夏嫣。她蹲在墙角一下又一下地吸着鼻子。方若绮伸手拉起她:“出去喝两杯。”
夜色渐浓,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席若芸的酒吧,很多人都是慕名而来。方若绮拉着夏嫣坐到吧台前,长相清秀的服务生按照老板娘的吩咐为她们上了两杯柠檬水。
方若绮失笑:“若芸姐,威士忌呢?”
席若芸将一盒纸巾推给夏嫣,对方若绮说:“烈酒伤身。”
方若绮说:“有助于倒时差。”
席若芸不为所动,转向夏嫣道,“好点儿了吗?”
夏嫣点点头,算是缓过来了。见她没事了,席若芸问:“那个青年还好吗?”
知道她在问小李子,方若绮说:“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若芸姐,那个包厢今天晚上没人吧。”
席若芸说:“放心,留给你们了。”她看着方若绮疲惫的神色,叹了口气,“辛苦了。”
方若绮不明。席若芸说:“很多时候,悲伤总是最容易的一个选项。”她仿佛深有感触,目光一暗马上又笑道,“你们随意,今天晚上我请客。”她转向夏嫣,带着一戳即破的气势说,“你哥上次告诉我要看牢你,不让你喝太多,今天晚上只能喝水。”
“啊?!”夏嫣怒,“他自己搂着女学生玩儿得欢,还来管我。”
方若绮笑道:“你就喝水吧。我现在累死了,扛不动醉鬼。”
夏嫣嘟囔一句,从手包里摸出一盒女士烟:“不介意吧?”
方若绮伸手:“给我一根,我就不介意。”
“没看出来你还会这个。”夏嫣递给她一根,又摸出打火机给两个人都点上。
清凉的薄荷入脑就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方若绮长出一口气,好像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她看了看指尖细细的一根,称赞道:“味道不错。”
夏嫣斜坐在高脚椅上,松松地叼着烟。吧台的吊灯是琉璃色的,五彩斑斓地折射出无限的光景。
“小草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夏嫣颇为怀念地说,“我没什么朋友。小时候被教育说警惕身边人。因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卖了绑架了。后来因为喜欢黎华就去混论坛,然后靠着精分的网络人格竟然收获了不少朋友。”她无奈地笑了,伸手去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网络是个好东西。不涉及任何现实关系,只靠着共同的兴趣就能发展友谊。小草在圈内很有名。画风好有神韵,所以我就主动勾搭她。这么多年一直合作下来了。有时候会半真半假地聊一些现实中的事,她也能耐心地和我说说她的想法。”
方若绮点点头:“是青青做的事儿。当年我和她刚认识不久,跑龙套被别人欺负她还会热血地和我站在一起呢。”
“当时明权哥婚礼,我心里挺担心的。害怕到了三次元之后,我们的关系就变样了。可她不仅在圈子里隐瞒了我的身份,还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其实小草长得也不错,又在从事演艺圈相关的工作,如果她愿意也是有机会进圈的。但这么多年她就这么甘于平凡地走下来了。”
“她最清醒了。”方若绮的语气里竟有一丝羡慕,“演艺圈是什么破烂地方。”
夏嫣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若绮姐,你真的是。难怪啊。”
第一次听她叫自己“姐”,方若绮竟觉得有些感动。金皓薰曾说经纪人和艺人之间没有那么功利。他是对的。他们是战友,是伙伴。一荣俱荣,一损皆损。
“之前有人和我这样形容这个圈子,我还挺不服气的。”方若绮吐出口烟圈,缭绕间浮现出黎华那张高傲的脸,“但想想,这大概真是他的肺腑之言。只是我还不曾体会深刻罢了。”
她们正说着,店门口的风铃发出了一长串凌乱的响动。因为这声响很不寻常,众人闻声看过去,只见从门外先后进来了四个人。八个膀子上的纹身比墙上的抽象画还生猛。
画风突变,众人愣了神。很快,被这场面刺到齐齐地收回目光装作没看见。长相清秀的服务生犹豫片刻壮着胆子迎了上去。领头的一只大手直接招呼在他的胸口,将他推了个趔趄。舞台上的钢琴曲戛然而止,酒吧立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早在他们踏入店门的刹那,夏嫣便眼疾手快地从方若绮手里抽出烟,身子一转将她护在了身后。这一气呵成的动作有些功底。方若绮扶着她的肩膀,只觉得这小妹妹单薄的身躯如山一般伟岸。
来人四下打量了一番,领头那人便嚷嚷开了:“老板娘出来吧!”他咀嚼着“老板娘”三个字,有种骚扰式的侮辱,让人很不舒服。
席若芸闻声从后面转出来,见到他们,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为首那人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大影后,给个准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