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俏皮话反而让黎华更难受了。他默默起身将她送出门,看着她爬满风霜的两鬓和微微弓起的背影,眼中一涩。他说:“妈妈,我后面几个月会很忙,等我闲下来去看您。”
他们以拥抱礼告别。离别前黎妈妈拍了拍黎华的手臂,嘱咐道:“一个人在外注意安全。别太拼了。”
这一次,黎华终于听话地点点头,依稀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黎妈妈会心一笑,按下了电梯键。
目送母亲离开,黎华又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房间。想到方若绮还一个人在楼上,便抖落掉一身情绪径直过来寻她。
推开门,方若绮正坐在钢琴凳子上发呆。
黎华双手插兜走到她面前:“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方若绮抬起头:“你母亲走了?”
黎华点点头:“她过来看看我。被爆炸的事吓到了。你在做什么?”
方若绮指着地上打开的木箱说:“原来你藏着这么件宝贝。”
她刚进琴房,就注意到了这个木箱。第一次来参观的时候,这箱子是合上的。因为黎华没专门打开过,所以她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这琴房她平时不来,总觉得是主人的隐私,自己应当保持点儿距离。而如今这箱子大敞着摊在地上,她也就不看白不看了。只是没想到箱子里的东西倒是让她大吃一惊。
一杆乌黑锃亮的木身,两根胆战心惊的丝弦,一把能讲故事的二胡。
黎华失笑:“刚刚忘记关上了。”
“你会拉这个?”方若绮问。
黎华摇头:“不太会。前年听了一场民乐演奏会,认识了一位首席二胡。人家奏得太好听了,就兴冲冲买了一把。太难了。我又没时间练,拉着跟锯木头似的。”
方若绮说:“拉一首我听听?”
“不要。”黎华干脆地拒绝。
“怕什么。”方若绮将二胡递给他,“除了我老爸,你还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会拉二胡的呢。”
黎华接过来,却没打算演奏:“你父亲也是个文艺工作者?”
方若绮点点头:“我母亲也是。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呢?”
“已经去世了。”她抿抿嘴,脸上现出暗淡的情绪。
“对不起。”黎华说。
“没什么。一场车祸,已经走了好多年了。”
她的话很轻,但落在耳朵里却重重一下。黎华静静地看了她半晌,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摆好姿势:“你别笑话我。”
方若绮捧场地鼓掌:“快快,让我见识一下未来的首席二胡。”
黎华笑道:“我既是首席二胡,你就做个首席观众吧。”
他选的曲子是《风居住的街道》。原本是二胡和钢琴的合奏,现在少了钢琴,如泣如诉的旋律便显得孤零零的。弓与弦摩擦出的音色尚算悦耳勉强成调。初学者,再多都没有了。
方若绮看着他执拗而认真的脸,如此笨拙的神情鲜少出现在黎华的脸上。他并没有因为技艺拙劣而敷衍了事,反而异常投入感情。声音是有记忆的,也是有温度的。它宛如风一般,吹进倾听者的心里,带来一缕绕梁许久的温热。方若绮竟有些感动。
黎华没有拉完整首就停了下来。他无言地将琴收好,抬首四目而对。
方若绮问:“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还是不要说话了。”黎华说。
方若绮笑了。她说:“我爸拉二胡特别厉害。当年我们小地方剧团演出,他就坐在最前排。当时他的出场费是60块。”她从兜里摸了一枚硬币出来,“不好意思,身上没有再多了。”
黎华伸手将那枚带着潮气的银色金属拿到手里:“谢谢。”
“不生气?”
他将硬币弹到空中又收回掌中,笑道:“无论怎样都是褒奖。不是吗?”
两人相视,尽在不言中。
突然,方若绮弯下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轻如羽毛倏忽而逝,却让人怦然心动。黎华一把将她揽住,加深了这个吻。
方若绮闭上眼睛,享受着来自方寸之地的辗转。鼻尖是属于黎华的香水味,刚刚被消下去的火气,再度自下而上蔓延开来,脚趾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拖鞋。
“要继续么?”在喘息间,她贴着他柔软的嘴唇这样问。
黎华的手从后解开了围裙。他的声音也染上了一层性感的沙哑:“爸爸妈妈今天夜班。”
【……】
方若绮枕着黎华的肩膀,任由他将她搂在怀里。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黎华说:“录音机的麦为什么是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