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几场骤雨过后,燕京的天气悄然转凉,一早一晚时分,风中的热力渐渐消散,转而有了秋的味道。
九月的钟山格外的忙碌。
平日里他泡在《包青天》片场,一边盯着拍摄进度,一边领着贺季萍几人编创剧本。
期间恰逢人艺87级中戏班开学,他还过去上了一节戏剧课。
这一届的人艺学员可谓群英荟萃,熟悉的面孔简直不要太多。
胡君、何兵、徐凡、陈小艺、公丽君……一个个后来鼎鼎有名的实力派,如今还腆着一张嫩脸仰头望着讲台上的钟山。
忙碌于课堂、片场、会议室的钟山,本来日子就过得有点严丝合缝了,偏偏还有来捣乱的。
1987年的9月19日晚间,首都剧场座无虚席,前三排更是大佬云集、胜友如云。
由曹宇编剧,方馆德执导的话剧《蜕变》正式在首都剧场公演了。
在人艺建院35周年之际,这样一部来自于创始人、院长的“老戏”重获新生,建国后首次登上舞台,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非常值得纪念。
为此,曹宇还不顾医生的反对,亲自来到了首都剧场,参与整个公演的流程。
而更多戏剧界的人士也很清楚,这也许就是属于曹宇这位享誉世界的知名编剧的“最后一舞”了。
这部命途多舛的作品实际上已经搁置了四十多年。
六十年代时,艺委会决定把《蜕变》放在1963年春节前公演,还做了排练,但后来有人提出这个戏是“为国党宣传”,不了了之。
如今这部话剧能够在首都剧场的舞台上上演,也不失为一种文化自信、百花齐放的象征。
只可惜这种情况到了文学领域,就彻底不同了。
蜕变的公演结束,钟山陪着万芳一起讲曹宇送回了燕京医院。
此时夜已深了,曹宇显得格外疲劳,钟山轻声跟万芳聊了两句,就打算告辞离开。
谁知,曹宇却出言喊住了他。
“钟山,来。”
钟山依言走过去,凑到近前扶着曹宇坐起。
曹宇伸手指指抽屉,“有人找我告你的状,你看看。”
钟山拉开床边的抽屉,上面赫然放着两张敞开的信纸,信纸的下面则是一本今年第五期的《收获》,也就是李小林口中的“先锋文学专号”。
当然了,为了避免过度刺激那些老航天们,这本专号的正式名称是青年作家专号。
钟山一看到这本杂志,就知道事情不对劲。
因为《收获》是双月刊,发行日期是单月份的25号,这一本刊物根本没有正式发行,前两天钟山也才收到样刊,如今却出现在曹宇的抽屉里,显然有人出手了。
拿过信纸,大略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信里的内容无非是一些宣传方面的大佬对于钟山搞先锋文学创作的批评,不仅言辞激烈,说什么“这究竟是文学在寻索人的精神困境,还是干脆在展览精神的溃烂?”还特意要求作为老师的曹宇要认真对待这件事儿,强调“文学与戏剧不能一概而论,莫以爱才之心,姑息放任。才而无魂,如骏马失辔,愈奔愈险。”
总之说来说去,主旨就是一句话,“你们这些搞戏剧的,文学的事,别来沾边。”
曹宇看钟山默不作声,笑道,“你怎么看?”
钟山没说话。
曹宇提点道,“今年实际上是非常关键的一年,我有预感,这可能是咱们国家文学发展的一个转捩点。”
钟山明白,曹宇之所以有这些感觉,自然是从年头到如今文学界接连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这些情况钟山自然知晓,所以当初他写这篇《通天塔》也是有这方面的用意,在他看来,很多问题是道与术的问题,是可以兼容并蓄的。
只可惜,李小林把钟山的《通天塔》放在青年小说专号的头一个,本来是想要开宗明义,结果也让他的作品成了首先遭受攻击的对象。
想及此处,钟山沉声说道,“当初我答应《收获》的时候,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是我给老师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