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这句话一出口,整个会议室里为之一静,蔡明亮只觉得周遭的呼吸声好像都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钟山。
蔡明亮的眼里全是难以相信的迷惘。
钟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王童的激将法还真有用?说拿奖就拿奖,谁能做到?要是做不到,这么多人看着,岂不是……
可万一他能做到呢?这天下岂有如此厉害的编剧?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钟山又冲王童摇了摇手指,“当然了,我可以不代表你可以,你做导演的话,那还是不行。”
王童根本不在乎钟山对他的嘲讽,他反而放声大笑,站起身来,一脸苦口婆心地劝起来。
“钟老师啊,我看你没有说大话的必要,这里有作家,有记者,所有人都是见证人,如果传出去可就不好了,要不这样吧,你把话收回去,我们大家就当你放了个屁,怎么样?”
这一番话,看似是好言相劝,其实根本就是继续拱火,核心台词就一句:我不信,有种你就继续。
“没这个必要。”
钟山似乎浑然不觉,依旧笑嘻嘻地说道,“大家交流学习嘛,我给大家演示一番,又有什么问题,不过我恐怕这个题材、篇幅、投资……啧啧!”
他摇摇头,总结道,“可能写出来了,你们也拍不出来。”
他这一摇头,这下不光是王童了,整个会议室里的男男女女都忽然有点上头。
什么意思,在座的各位都是辣鸡?
在场的众人一番眼神交流,率先开口的还是活动的发起人李行。
他先是一脸正色地冲钟山欠了欠身。
“钟先生,大家钦佩你年少有为,是我们华人之光!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场活动。不过我觉得大家敞开交流,也不必逞一时之气嘛!刚才的事情王童说的不好,我替王童向你道歉。”
钟山正要谦让,对面的李行却话锋一转。
“不过我还是要解释一下,你可能不了解,我们这一批电影人是团结的,大家是可以互相帮助的!今年年初,詹宏志他们还一起发了《另一种电影宣言》,大家对于电影文化的发展是愿意出力的。”
他口中的詹宏志也是圈内名人,如今是滚石总经理,远流出版社总编,日常做侯孝贤的监制。
说到这里,李行总结道:“所以无所谓奖项,只要你真的愿意为这片土地创作,如果真有你说的这种情况——我是说如果,我承诺,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帮你克服困难、实现目标!”
李行所言非虚。
如今的湾岛电影正处于“新电影时期”的末尾,越来越商业化的电影环境促使很多电影人围在一起,开始呼吁给发展文化松绑。
此时的新电影圈子几乎是一个共同体,大家格外团结,也不分你我,不管作家、编辑、舞者、记者、歌手……只要有热情,能处理,各行各业都参与到电影的拍摄之中来。
钟山听完李行这一番话,还真是有点意外。
他前世里其实对于湾岛影坛印象稀疏,毕竟真正称得上优秀的,也就只有几位。
不过此刻看来,在解严刚结束的1987年,这帮电影人还算是有追求的。
至少比后来那一堆废青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他点点头,扫过注视自己的目光。
“既然李导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发言的于适之此时却彻底不放心了。
他偷偷伸手拽了拽钟山的衣角,钟山只给他一个“一切有我”的轻松眼神,可把老头气够呛。
钟山的话还在继续。
“大家都知道,《暗恋桃花源》是一部聚焦外省人的作品。这群人背井离乡,几十年里承受了很多分离、迷惘和苦难,非常值得关注。”
“但其实从我下飞机的时候起,我就在想,任何一片土地,终究更多的还是本地人。
“这一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经历了大清、日据、光复、戒严、解严……他们的生活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状态?他们面对一切又是怎么样的一种复杂心态?”
这话说完,不少人都陷入沉思。
钟山所说的东西,他们每天都能接触得到,但身处其中,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此刻钟山站起身,沿着会议室的走廊迈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停顿良久,才把自己的需求摊牌。
“既然李导敢打包票,我就直说了,我要写光复、写228,要写黑帮,也要写左翼进步青年被杀害,这些内容可能涉及很多解严之前的禁忌,又由我这样一个从对面来的人手里写出来——你确定可以吗?”
这一句话说完,钟山又把难题抛了回来。
王童嗤笑一声,在他看来,钟山这话跟自己刚才激将的时候如出一辙。
“我看你是没点子,楞往禁区里走吧?你怎么不说拍江南案呢?”
“你少说两句!”李行对着王童怒目而视,心中还在认真评估这件事儿在如今的难度。
旁边的侯孝贤却眼睛一亮。
钟山说的这些东西,不就是他日思夜想,一直想拍的题材吗?
眼看其他人都还在思索,他忍不住开口说道,“钟先生,莫非你已经想好内容了?”
谁知钟山并不回答,反而问道,“莫非你想已经想好当这部戏的导演了?”
侯孝贤此刻心情激荡,反而捡起了钟山之前的那句话,“也不是不行。”
这话一出口,大家都笑了。
钟山也乐了,他点点头,“反正除了王童,谁来参与我都欢迎,既然侯导你第一个开口,那就这么说定了。”
眼看钟山如此随意地答应,众人愈发觉得这一场口角已经彻底荒腔走板。
李行满脸不悦地看了看始作俑者王童,随即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中止了这一场开到一半的沙龙。
出了会议室,于适之逮住钟山埋怨道,“你说你,在人家地头上,你跟他都什么气呢?你平常不是挺聪明的吗?”
谁知钟山摇摇头,一脸无辜,“我可没乱说,我是真想写,也是真觉得能拿奖。”
“嘿你——”这下于适之都不淡定了,“你越说越来劲是不是?”
钟山只是摇摇头,“算了,等剧本写出来再说吧。”
这话说完的几日之后,人艺演出团迎来了本轮的最后一场演出。
《暗恋桃花源》的故事依旧动人。
作为最后一场演出,很多此前未曾出现的政商人物、文化界的名人都齐齐登场,似乎要给这个故事的结束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演出结束的第二天,正好是10月25日,光复日。
受到本年度24号台风“林”的影响,整个湾岛都被密云笼罩,近海已经是强风大浪,飞机更是无从起降。
演出团只能暂时搁置行程,未能如期抵达香江。
就在这个下午,钟山熬了几天写出来的剧本大纲终于完成了。
翌日,代表团终于坐上飞机,经由香江返回燕京。
送别演出团之后,赖生川给李行打了一个电话。
傍晚,被钟山点到名的李行、侯孝贤、王童几人出现在了表演工作坊的“办公室”。
准确的说,是赖生川位于阳明山的家里。
如今的表演工作坊,演员们大多在台北市里上班工作,下班之后才风尘仆仆赶到阳明山这一幢陈旧的老房里兼职排练。
晚饭则由下班早的赖声川亲自做,吃完就把家具摆开练习,直到晚上十多点,才各自散去。
所以当赖生川能坐下来跟几位电影圈的熟人对谈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深夜了。
“大家久等了。”
赖生川开宗明义,“钟山走之前写完了剧本,不过没时间再跟大家交流了,所以特别委托我把它拿过来。他交给我的时候,特别又强调过,他当初不是开玩笑,他觉得拍出来,真的可以获奖。”
李行、侯孝贤、王童三人表情各异,此时却也都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剧本。
翻开扉页,看到上面的第一句话,侯孝贤就立刻被打动了。
【1945年的基隆,雨雾里都是煤烟的港口,悲情城市,生活还要继续。】
这个名为《悲情城市》的剧本讲述的是一个林姓家族的衰败史。
故事从1945年8月15日讲起。
这天夜里,基隆的电停了很久,林文雄只能在昏黄的烛光里暗自焦灼。
电台里是日语,“玉音放送”的内容是裕仁的《终战诏书》。
此刻林文雄的小老婆正在生孩子。
多年来,林文雄与正妻只生了一女阿雪,所以格外盼望能有儿子继承家业,如今外室生产,他难免有些忐忑。
等了很久,电忽然来了,头顶的电灯霎时间把屋里照亮,孩子也出生了,便取名为林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