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艺后台的办公区其实从来不大。
二百人的规模,刨除各司其职的前厅、食堂、澡堂的勤杂人员、灯市口美工厂、三环音像出版社的工作人员,再去掉大部分并无专用办公地点的演员们,整个人艺坐在办公室里的不过七八十人、两层空间而已。
从钟山的办公室到如今的副院长办公室,实际上中间只隔了三个房间,还不到二十米。
可即便办公室距离很近,即便从钟山要提副院长这事儿从年前就传得沸沸扬扬,真等到盖着上级印章的文件张贴在布告栏的时候,这个消息还是在人艺、乃至整个燕京文艺圈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
刚过三十岁的实权副院长,就算是在燕京,那也是闻所未闻的速度。
是以这几天,认识的朋友,不认识的圈内人,各种形形色色的角色忽然都好像有了共同的目标,他们托关系也好,自己闯也好,打电话也好,所有人的目标都是找到钟山,搭上关系,哪怕说上一句恭喜,混个脸熟,也是极好的。
这么多人中,听到这个消息,最后悔的大约还是燕影厂的胡其名胡厂长。
此刻他正静静等在钟山办公室的门前。
屋里没有人,但他依旧不愿离开。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是宁可得罪一些老头子也不愿意得罪这种年纪轻轻就一飞冲天的青年人的。
不过他之所以后悔,倒不单单是过往跟钟山那些交恶或者摩擦。
毕竟根据他在《末代皇帝》时的观察,人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现如今后悔,更多的还是因为燕影厂被他弄得窟窿有些大了,所以才后悔当年厂里拉着钟山一块儿挣钱的“历史”没有从自己手里延续下去。
1987年,眼看着电视版《红楼梦》被口诛笔伐,燕影厂终于下定决心花大力气、大成本拍一套6部8集的电影版《红楼梦》。
可是狠心上了船,胡其名才发现,虽然电影可以陆续上映,但是前期费用却几乎是要一下子掏出一多半。
这钱一算就是800万。
如此规模,直接把燕影厂的家底彻底掏空了,还欠了债务。
眼看着后面还有四百万的成本,知道自己要“死”的胡厂长终于知道后悔了。
再看看人家钟山,搞了个国际电视剧中心,一部《包青天》据说已经创造了几十万美元的外汇。
更不用提人艺的音像出版社,据说年年都能创造上千万的利润,除了上缴的,还有好多钱躺在账上——同样是钟山当初的手笔。
他后悔呀,这么一个人才,怎么自己当初就没发现、没笼络住,反倒让西影厂占了便宜呢?
看看人家西影厂现在,钱有了,名更是捅破了天。
而这一切的一切,原本都有可能是燕影厂的!
越是这么想,胡其名恨不能马上见到钟山,赶紧跟对方拉拉关系,好帮燕影厂找条生路,要是燕影厂再亏下去,恐怕自己也要扫地出门了。
静静的三楼,他等得焦急,却又不敢离开半步。
明明车还在楼下,钟山这是上哪去了呢?
此刻的钟山,正跟宋银一起在剧场里“交接工作”。
说是交接,实际上俩人就是在剧场里巡查、转圈,一边走,一边聊天。
从黑黢黢的后台通道一路走到剧场里,旧木头淡淡的松香味里,宋银忍不住仰头望了望此刻头顶黯淡无光的灯具们。
“我这个人说话直,这些年没少得罪人。”
他慨叹道,“当院长可不是什么好活,这几年,后台多少大小事情倒还好,偏偏顶着副院长的名声,总有各种人物找你,哎,有时候真是烦得要命!”
他看钟山一眼,目光穿过空旷的舞台,落在剧院二楼左右两排早已熄灭的面光上。
“我干了半辈子后台主任,后来又当副院长,可说实话,要是让我自己挑,我最喜欢的还是跟灯光打交道。”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灯一亮,就活啦!”
钟山咧嘴笑道,“那我得跟老于说一声,抓紧返聘,让你继续去灯光组发挥余热去。你放心,工资、津贴照开,也不用多,一个星期,盯上五场吧!”
“五场?!现在咱们一星期才演四场!你他妈的要累死我是吧?”
宋银瞪他一眼,差点破口大骂。
“哟!这会儿不说热爱了?”
钟山嘻嘻哈哈地搭着宋银的肩膀,“行了行了,真手痒了,到时候就让你搞灯光设计,把把关,总行了吧?”
宋银面色和缓下来,“这还差不多。我还得带孙子呢!”
俩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离开舞台,转而从侧台走钢架楼梯上到舞台上方的天桥。
看着眼前一盏盏灯,宋银眨眨眼,跟钟山说起了工作上的安排。
“眼下除了创作中心,你还要管理的就是林钊华那边的艺术处,幕后工作都在那边,林钊华跟你也是老搭档了,没什么问题。不过外面的事情就多了……”
宋银叮嘱道,“眼下我这一摊,每年事情最多,最棘手的就是咱们那个院团帮扶计划。搞了这几年,现在着实有点变味儿了——哎呀,要不跟市里说说,咱们光掏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