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时节,燕京的天气陡然热了起来。
天蒙蒙亮,停放在史家胡同的奔驰车早早打着了火,趁着太阳尚未正式登场提前出发。
早晨的史家胡同里随处可见蹬着自行车上班的人,奔驰只能慢吞吞跟在后面。
等终于出了胡同口,车子的速度终于拉起来,钟山这才缓缓放下玻璃,趁着清晨的凉意吹一会儿风。
不多时,车子停在了人民银行宿舍楼下,接上了居住在这里的苏民。
坐在后面的于是之紧接着安排行程:“先去蒲黄榆。”
今天三人之所以早早集结出发,就是为了去看看市里批的地皮。
不知道是《霸王别姬》打动了张白发,还是领导的关注让事情有了变化,燕京市不仅兑现了给人艺批地建房的承诺,甚至还给了三个不同位置、大小的地皮任由人艺自行挑选。
虽然早就拿到了三份地皮的图纸,但毕竟盖房子是牵动整个单位的大事,自然不能含糊,总要亲眼看过才行。
奔驰一路前行,等开到蒲黄榆,温度已经热起来。
三人按图索骥找到位置,看到眼前的局面,不由得有些失望。
这里的位置就在玉蜓桥西南面,图纸上显示是一片已平整好、长宽六十多米、足有六亩地的方形地块,可到了现场一看,根本还没拆迁,全是大杂院。
大家看着手里的图纸大约确定了位置,只能先步量一下范围。
走在胡同里,钟山问道,“市里到底怎么说的,这上面的迁建工作谁来干?”
“当然是他们!”
苏民肯定道,“按之前说的,市里要平整完土地再交给咱们,咱们只要每亩给一个3万块钱的安置费,其实就是买地的钱,其他一概不管。”
说是这么说,看着眼前这鳞次栉比的杂院,几人都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钟山左右张望一番,干脆迈步走进一处大门敞开的杂院里。
迎面看到一位正靠在树荫下面搓洗衣服的老太太,钟山蹲下来凑到旁边,满脸堆笑。
“大妈,您忙呢?我问个路,您这儿往方庄怎么走?”
“方庄?”
老太太看看他,指着东北方向,“你出了胡同口捡大路走,往东再往北,就一个路口就到。”
钟山笑着点点头,趁机跟她攀谈起来。
“我听说那边盖大高楼呢,都是住房,占着地的老户都分房子了,有这事儿吗?”
“怎么没有!”
大妈说起这个眼里都是羡慕。
“当初说我们这片也得拆,给换楼房,不过市里盖的房子都大,姆们这个一家才二十多平方,搬过去,还要再补不少钱呢,这年头谁有这么多钱呐,可好多家人口也多,还有想要笔钱的……反正大伙儿意见也不统一。
“哦……”钟山闻言点点头,看向旁边二人。
显然,这一片的迁建工作远不如市里预期的顺利。
从蒲黄榆出来,钟山问于适之,“下一站去哪儿?”
于适之也拿不准主意,反而问两人,“你们说八里庄那边儿咱们还去看吗?”
相比于紧邻南二环的蒲黄榆,八里庄几乎已经是四环,而且还是城西,距离首都剧场足足十几公里,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而且如今的燕京还没有四环,出了三环路,到处都是尘土飞扬,或者干脆就是庄稼地,环境着实不怎样。
苏民想了想,劝道,“来都来了,还是看一眼吧。”
钟山依言发车,上了二环路,然后一路向西。
二十多公里的路,钟山足足开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这次的地方倒是不用平整了,因为原本就是一块农田。
苏民介绍道,“这一块是三块里面最大的,差不多二十亩地,盖十栋单元楼都够了。”
钟山玩笑道,“真选这里,那咱们得买两趟大公共当班车了。”
于适之摇摇头,显然也是没相中这个地方。
眼下只剩最后一个地方了。
奔驰一路向东,然后向北开到安贞医院,越是往北,四周越是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安贞医院本身就是四年前才刚刚建成的新医院,这里再往北两公里就是如今正在集中建设的亚运村片区,每天人员车辆往来如织。
借着亚运的东风,安贞医院这一片也得到了拆迁,如今周围基本全都在破土动工,原本的胡同已经破破烂烂,随处可见象征富贵的“拆”字。
飞扬的尘土和轰鸣的机械里,林立的塔吊正在把这里的面貌、格局重新塑造。
在这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场景之中,唯独有一片区域与周遭格格不入——正是今天要看的第三块地。
这块地紧邻着三环交通要道,又有医院,再往北就是亚运村、体育馆,位置比蒲黄榆还要好,而且距离人艺也更近,不过六七公里距离,自行车上下班也不算遥远。
按规模来看,这块地算是不大不小,长宽各一百米且接近方形,设计起来也容易得很。
综合这些条件,这块地几乎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
之所以于适之和苏民一开始没相中这里,是因为这块地上有一个市政府明确告知的“钉子户”。
三人在路边停下车,侧身躲过扑面而来的沙尘,往西望去,一大片瓦砾之中,唯有半座小院孤零零地伫立。
之所以说是半座,是因为除了一间正房之外,整个院子就只剩下前面的一面影壁墙,以及影壁墙外面的“大门”。
只是没了围墙,这个紧闭的“大门”就显得有些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