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傍晚，持续了一天的烈日把大地晒得滚烫，但即便如此，也敌不过观众们的热情。
西斜的太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工人体育馆内外人潮汹涌。
下午开始的签售活动，崔剑和整个ADO乐队倾巢出动，手持磁带的歌迷直接在工人体育馆外拉出了接近一公里的长队。
三个小时，整个签售活动现场足足卖出了接近两万盘磁带，崔剑不知道自己签了多少次名字，只记得出版社准备的金笔至少用坏了三十多根，只记得那一天下午他一度笑道面容僵硬，往日弹吉他一下午也不累的手腕居然前所未有的酸痛。
这是中国摇滚史上前所未有的壮观一幕，身处其中的崔剑或许感受大了幸福的烦恼，而旁边围观的人群们却各有各的感受。
一个身穿黑色衬衣，头发杂乱披散在肩头的青年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真话，窦为，你别觉得跟着这些人走穴垫场钱不少拿，你这个台风、你这个表现力，如果加入黑豹，有乐队的帮助，你早晚可以跟崔剑一样，咱自己开演唱会，全世界卖唱片！”
窦为全程静静听着，直到旁边的郭传林再次问道，“行不行的，你得给我个话儿啊。”
他才开口，“四哥，我知道了，我再考虑考虑。”
郭传林眨眨眼，扭头看看四下里的那些熟悉的面孔，没再催促，只是叮嘱道，“今天来的同行不少，机会难得，咱们好好表现。”
“嗯！一定！”
窦为点点头，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坐在签售台上，看起来光芒万丈的那个人。
由于今天晚上是崔剑发布新专辑的“汇报演出”，演出计划是把磁带上的每一首歌都唱一遍，除此之外，不翻唱其他歌曲。
由于演唱曲目有限，不足以填满三小时的“摇滚之夜”的舞台，所以崔剑跟钟山一商量，干脆邀请了几支国内的摇滚乐队过来“登台表演”。
往好了说，这是崔剑来到地上之后，不忘旧日情分，主动拉这些还在地下的兄弟们一把，他们有登台机会。
就算理解为“垫场”，再不济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唐朝乐队、呼吸乐队、清新乐队、青铜器乐队，以及五月天乐队，都在受邀演唱之列。
当然了，是有秦勇跟何勇的那个五月天，不是十拍e6的那个。
而年仅19岁的窦为今天就是被崔剑邀请来登台表演的。
具体来说，崔剑邀请的是郭传林的“黑豹”，而他只是因为黑豹缺少主唱，被乐队经纪人郭传林拉来帮忙的。
郭传林看着眼前这个冷着脸有些敷衍的青年，心中也是有些无奈。
对于他来说，好像每次遇到崔剑开演唱会，自己的乐队就会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
1987年，燕京有个沙棘集团要搞“文工团”。郭传林趁机抱上大腿，拉上自己的朋友李彤、王文杰、丁武一起凑成了“沙棘电声乐团”。
集团老总很兴奋，在香江买了大批乐器，把他们在一个中学弄了间教室排练。
本来一切都是欣欣向荣，到了1987年的冬天，这群热爱摇滚的人一起去中山音乐堂听了那场崔剑的演唱会。
钟山那一首《国际歌》震翻了所有玩乐队的青年，尤其是乐队的主唱丁武，直接被震得道心破碎，转头离开乐队，搞重金属摇滚去了，听说今年组了个什么“唐朝”。
当时丁武出走之后，剩下的三人也呆不下去。
老总跑来要求他们编企业宣传的歌，不许唱摇滚，把李彤气得摔了琴。
隔天一早，几个人冒着雨漫无目的地疾走，越想越不甘心。
王文杰提议说：“都在摇滚，要不咱们也摇滚吧。”一通商量下来，众人把乐队的新名字，定为黑豹。
乐队定下名字，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主唱。
说来也怪，黑豹这支乐队自从成立起，就带着某种“一定要寻找主唱”的奇特魔咒。
从丁武到窦为，再到后来的栾树……一直到千禧年之后，这支乐队算上正式在册的、临时客串的，愣是换了11位主唱。
如今乐队临时找来客串的主唱就是眼前的“窦为”。
在他看来，这小伙子不但嗓子好，台风也无比风骚，舞台表现力非常强劲，不仅会吹笛子，还会跳霹雳舞，是个全才。
唯一的问题就是少年天然的桀骜不驯。
签售活动即将终止之时，现场允许继续排队的人数已经非常少，窦为终于找到了机会。
他一把脱下自己的黑衬衫，只穿着跨栏背心凑上去，把衬衫铺在崔剑桌前。
“哥，给我签一个吧？”
“行！”崔剑自然不会拒绝，他拿起笔，在衬衫上刷刷点点写下自己的名字。
窦为看着意气风发的崔剑，趁势低声问道，“哥，给你写歌的那个钟山老师，今天在吗？”
“你找钟山？”
崔剑看看他，“他晚上肯定来，你有事儿？”
窦为毫不讳言，“我听说他特别会挑歌手，什么茅阿敏、张嫱都是他推出来的，也帮了您不少……”
说到这里，他愈发直接，“说实话，这么好的条件，我听完您的专辑——我觉得我上我也行。”
在地下久经磨砺的崔剑直接被眼前傲气冲天的毛头小子逗乐了。
“那行，等演唱会完了，你来后台找我，我一定给你介绍，行不行？”
郭长林远远地看着窦为跟崔剑在那里谈笑，心中还有些狐疑。
这小子这么傲，居然很喜欢崔剑吗？
等到夜幕降临，这场崔剑·摇滚之夜演唱会如期开始。
在燕京，上万人为了一个摇滚歌手齐聚一堂，上一次还是1985年威猛乐队来中国的时候。
跟那时候观众还拘束地坐在那里观看不同，这一场崔剑的演唱会，逐渐读懂了摇滚的青年们，已经学会了全体起立。
最先登台垫场的黑豹乐队唱了两首“威猛”的歌曲，担当临时主唱的窦为在台上又蹦又跳，先是来了一首特别欢乐的《走前叫醒我》，然后又请来刘元伴奏，唱了那首传世名曲《Careless Whisper》。
整个演唱会的现场瞬间燥热起来。
然后才是崔剑出场的环节。
在八十年代末，作为这个时代摇滚的王者，崔剑对于观众们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整场演唱会，掌声、口哨、尖叫声像山洪一般爆发，从全体大合唱的《一无所有》，到每个人都疯狂喊着“一二三四五六七”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再到引人思考的《假行僧》，暧昧迷茫的《花房姑娘》，崔剑的每一首歌几乎都能掀起一阵巨浪。
而这些受邀垫场演出的乐队们，面对这样的场景，同样是心潮澎湃。
哪怕不是自己的主场，站在上万人面前演出，对他们来说依旧是巨大的收获。
一场酣畅淋漓的摇滚盛宴结束，已经是12点。
在后台忙碌了一整晚的钟山终于有空坐下休息。
对面的崔剑早已累得浑身汗湿，ADO乐队的成员们也是满脸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