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文化局的办公室里，听到张合平的话，对面两个院团的领导都不怎么理解。
曲剧团的魏团长皱起眉头，“这话不见得吧？我们就按着湖广会馆的思路搞个小剧场，也排上演出，比如我们曲剧，本来剧场就不大，改造改造呢？难道我们这些名角就不能买票？”
“能卖票，但是你们想错了一点。”
张合平看看俩人，“第一点，湖广会馆一天开两场演出，票房才能赚到钱，你们一天能开两场吗？”
另一位评剧团的刘团长立刻嚷嚷道，“为什么不能？都是日拱一卒！他过河我也过河！”
张合平点点头，“那好！你们也开，第一个月票房估计也没问题，但是第二个月呢，第三个月呢，你们对票房有信心吗？”
俩人闻言，对视一眼，没说话。
张合平笑了，“你看，其实你们只是羡慕人家燕京京剧院有了赚钱的门路而已，你们没做过调查，也不知道市场情况。”
说罢，他站起身，迈步走到办公室后面的书柜旁，伸手抱出足足一尺高的文件。
“可是人艺和京剧院呢？他们干之前，是系统算过所有的成本环节，又做了详细的调研工作的，一个剧场，那几个环节可以赚钱，赚钱的幅度有多少，哪些演出用来保本，哪些演出用来赚钱，需要怎么宣传……方方面面都有计划，看看！光是送到我这里的材料，就有这么多！你们有这个耐心和能力做工作吗？”
刘团长忍不住伸手拿过一份最上面的文件，那是一份燕京市业余京剧爱好者群体的调查研究文件，作者是燕京人艺艺术处和吴小如。
两位团长此刻脑袋凑到一起研究起来。
这一篇调查报告，把全燕京大大小小的爱好者团体、粉头列得清清楚楚，梅尚程荀张、谭马余高麒，哪一派的受众最多，什么戏谁唱最难得全都有统计，最后还来了一个各派戏份安排的剧目和场次建议。
一篇调查研究洋洋洒洒几十页，看得俩人除了震惊，没有第二个想法。
原来搞演出还要做这些，以前谁懂？
“搞不了吧？”张合平笑看二人，“这样的材料，很多都是闻所未闻的，都是钟山开了会安排下去做的系统调研，然后大家拿着数据、实证来做文艺，你们做得到吗？钟山会帮你们分析问题吗？”
俩人无奈地摇摇头。
眼下人艺帮扶的对象主要就是燕京京剧团，最近一两年恐怕是没戏了。
张合平重新落座，继续说道，“第二点，咱们再算另一笔账——刚才你们算出来燕京京剧院赚了钱，那我问你们，一个湖广会馆，几千平米的修缮，你们觉得要花多少钱？”
不等俩人回答，他直接说道，“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们，人艺花了两百万。”
“两百万？！”
两个领导闻言不由地惊讶失声，“这么多钱？”
“多吗？”
张合平看看俩人，“这还没算市里给这些住户拆迁安置的费用呢！”
两人不说话了，他们都没想到投入居然如此之高。
刘团长皱着眉，“二百万，都够我们团演好几年了，人艺怎么能赚到钱呢？”
张合平听到这话哈哈大笑。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艺花了两百万修缮了湖广会馆，却也拿下了这地方二十年的经营权，一个老舍茶馆，每天能接待多少顾客？戏台的茶水可都是他们提供的。”
“除此之外，湖广会馆北面还有一片在单独装修，准备租出去做饭店，这一来二去，戏楼里的京剧盘活了整个湖广会馆，所有的生意都能赚钱，然后再反过来养活这个舞台。
“这样一来，人艺赚所有，京剧院赚票房，大家都有好日子，这才是长久的生意……”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还有最后一点，那就是机遇。
“京剧跟文化、旅游、亚运结合在一块儿，正好踩在市里最需要的地方，这是天时；湖广会馆位置好、有基础，人艺有钱，玩得起，这是地利；钟山能发掘出湖广会馆的历史价值，能有燕京京剧团打底子，这是人和。”
“可是这天时地利人和三点，天时是钟山审时度势，地利是钟山发掘引导，人和是钟山带队操作……”
他看看俩人，“你们说，你们缺的是什么？是钱吗，是演员吗？错！你们缺的是一个能够审时度势带领团队的人，那就是钟山。”
这下两位团长彻底悟了。
张合平笑道，“俗话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你们真想干，就得学习他们的经营方式，而不是上来就干一个小剧场，那只是最表面的东西，谁只学这个，谁肯定完蛋。”
魏团长摇着头感慨万千，“原来我也知道钟山厉害，现在您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原来人家这么厉害！”
“不服不行啊！”
张合平同样感叹，“我是看着他在人艺一步步干起来的，你看现在人艺，舞台创新、收入丰厚，产业多样，几乎全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人家就是有这个本事！”
那边刘团长已经低声问起来了，“这人艺帮扶京剧院总有个头吧……下一步……”
“这个下次再说！再说！”
张合平嘻嘻哈哈的说着下次一定，把两个被彻底震撼的团长送出了门。
关上门，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觉得“我也能行”，但他知道，刚走的这两位肯定不是最后两位。
坐在桌子前，重新抱起那一摞文件，转头放进柜子，张合平心中一时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叹。
悲叹的是，本来他以为自己能在燕京文艺圈大显身手，做出一番事业，可是每每有了想法，还没来得及落实，扭头却发现，这个叫钟山的已经悄无声息地干了很久。
庆幸的是，钟山这人虽然能力强，却不怎么热衷于“进步”，要不然，说不定人家早成了自己的领导了。
从这个角度看，自己还是更厉害的嘛……
如此自我勉励到第二天，一封邀请函放到了他的桌子前。
打开一看，居然是钟山送来的，内容是邀请他以个人身份参与见证“海马工作室”的成立仪式。
“海马工作室？那是什么东西？”
而且还是要以个人身份去，也就是说这是明确的非官方活动。
张合平皱着眉头，寻思了半天也没从名字上领悟到什么。
不过看着邀请函上钟山的名字，他心中还是好奇。
同样都是忙工作，他自己这半年除了湖广会馆就基本没干成什么事，怎么这个钟山总能搞出新花样，他有八只手不成？
几天之后的一个上午，张合平准时来到了位于亮马河畔的昆仑饭店。
第一家由中国人自主设计建造和管理的五星级酒店，这家饭店张合平也来过几次。
不过在八十年代末来看，这地方距离市中心太远了，而且旁边的亮马河也只是一条风景一般的“小水沟”，风景实在是谈不上，冬天就更是差点意思。
张合平拿着邀请函一路走到昆仑饭店的国际会议厅，里面已经是人头攒动。
他定睛一看，立刻惊得下巴都合不拢。
这特么到底是什么工作室？怎么这么多神仙都在？
蓝因海、梁秉鲲、李龙云、贺季萍、梁佐这些人艺的编剧自然不必说，旁边还有一大群自己眼熟的人物。
年轻一代的，像什么汪硕、马未督、漠言、苏同、于华、刘振云、石铁生、贾平娃、陆遥、海雁，刘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