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中枢明确标注了‘非强制性’，但多姆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十多年，非常清楚‘非强制性’和‘可以不做’之间的差距。
如果完不成收购指标，中枢不会问为什么，只会问你是不是没尽力。
尽力怎么衡量？看收购量，所以对他而言，这件事只有一个做法，必须收，且要大量收。
因此他必须把价格压到一个合理的区间，否则预算超支的报告递上去，上面不会问他粮商是不是抬价了，只会问他是不是从中进行了贪污。
今天被请来的粮商共有四人，都是城内粮食生意的头面人物。
除了欧文之外，还有做谷物批发的德里斯科，专营饲料与粗粮的法尔，以及以收购转卖为生的库尔特。
四个人并排坐在官署会客室的长桌一侧，对面的多姆则带着两名副手坐在另一侧。
双方坐下后，多姆直截了当地说道：“我需要收购你们各家手中的存粮，以国家名义采购，具体品种和数量每家都有分配份额。”他说着将几份清单推到桌子中央。
“价格按什么标准？”欧文问。
“这个可以商量，但中枢有预算上限，所以价格不会高于往年公价。”多姆说道。
欧文和法尔对视了一眼，说道：“多姆大人，您也知道今年粮食大丰收，我们手里确实有货，但农户手里也有啊，您要收粮，直接找农户不就行了？何必找我们？”
多姆皱了皱眉说道：“找农户收粮，效率太低，我们需要集中采购，量大，速度快。”
“量大，速度快。”法尔立刻抓住这句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那就是急用了，既然急用，价格总不能按往年公价来吧？”
“中枢的预算是固定的，价格弹性有限。”多姆的语气很老实，“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们也可以直接向农户收购，只是时间会拖得长一些。”
其实中枢也有命令去找农户收购，但是粮食供应官署的人手有限，为了快点做出政绩，他还是先找大粮商收购一批，余下的散户再慢慢收。
欧文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逻辑，他们这些粮商囤了太多粮，资金链条已经绷紧了，本来是有求于官署、恨不得赶紧把库存兜售出去换成现金。
如果按往年的公价收购，他们虽然赚得少，但至少能回笼资金，稳赚不赔。
可是早上他收到的风声让一切都变了味，某个消息灵通的同行告诉他，教国最高层来的命令被无意中漏了出来，内容是尽可能多地收购粮食。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国家缺粮，意味着这笔买卖不是他们求着官署，而是国家有求于他们。
局势瞬间翻转过来，既然是国家必须收，那就不存在价格上限，他们完全可以待价而沽。
“多姆大人，”欧文开了口，“公价是去年的价，今年粮食确实丰产，但运输损耗、仓储费用、人工费用，哪一样不要钱？你要我们按公价卖，这买卖不是我们自己亏，是亏到没法更亏了，去年国家运粮，车马费还能压得下来，今年的成本加了多少，你心里也有数。”
他说着从随身的账本里抽出一张单子用力戳了戳，“光是保存存粮，让它们不烂在库里，每天就要费掉这个数，你总不能让我们做了贡献还得自己砍自己一刀。”
“国家的意思很明确，价格要合理。”多姆把双手摊在桌子上，“如果价格太高，超出预算，也只能放弃了，机会只有一次。”
“预算不够，可以申请追加，但价格不合适，这笔粮我们不敢卖。”库尔特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加了把柴，“这不是我们不愿配合，是实在没法配合，多姆大人，你要是能从别处收得来这么多，你就去吧。”
多姆深吸了一口气，将反驳的话暂且咽下去。
他当然可以去别处收，但中枢的命令是全国性的，别的城市也在收粮，他就算去别的城市，也未必收得到，把本城的粮商逼急了，他们卖给别的城市的粮食供应官署，那他可就什么政绩都捞不到了。
欧文见他皱眉不语，知道己方的牌已经开始奏效了，他把语气放到尽量柔和的范畴：“多姆大人，不是我们不肯配合，实在是成本摆在那里，容我们核算一遍，给你报个能接受的价格，咱们改日再谈。”
多姆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头顶忽然落下一小撮细灰，正好掉在他的鼻尖上，他愣了一下，用袖子擦掉，抬起头来，看到天花板上又多了一缕灰。
欧文也跟着仰头，几个人都看到了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裂缝正在向墙壁延伸，速度不快，却肉眼可见。
“这是......怎么回事？”德里斯科指着天花板，手指微微发颤。
多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座楼是前年才翻修的，墙壁还加固过.....”
他的话还没说完，更多的灰尘从裂缝中洒落，墙壁上的漆皮开始翘起、干裂，然后像被无形的手撕扯一样一片片剥落。
剥落的漆皮在半空中便解体为细沙，落在长桌上摊开的账本上。
多姆的副手下意识地伸手去拍单据上的尘土，却发现那些尘土已经不是尘土了，他的手指触到了沙粒。
“沙子！？”副手惊异不定。
整面墙壁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向前倾塌，墙体在倾塌的过程中从石砖化为沙粒，坚硬的石砖一块块地层层剥离，轰然坠地时声音被沙粒的摩擦声吞没。
“快离开这里！”多姆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手抓起桌上的指令函塞进怀里，一手拽住还在发愣的欧文的后领拼命朝门口拖。
法尔撞翻了椅子向后跌坐，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向门口狂奔，库尔特和德里斯科已经先一步冲出了房间，副手抱着账本踉跄跟在后面。
走廊外的墙壁也在沙化，天花板上的沙粒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多姆拖着欧文冲出了官署大楼的门，两人狼狈地摔倒在门外的石板地上，他们回头望去，曾经装修精美的官署大楼正在变成一座沙堡，从顶层开始，一层接一层地化为沙尘，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积成了越来越高的沙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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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国某个偏远的乡下村庄里，男人正在田间劳作，锄头扬起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脚下的触感不对。
原本应该紧实湿润的耕地土壤变得松软异常，像是踩在晒干了的河床上，他低头看去，锄头翻出来的已经不是黑色的沃土，而是一蓬褐黄色的沙粒。
他跪下来，双手插进土壤，用力挖下去，上面几寸还是泥土，但越往下挖，沙子就越多，泥土在变，在他的手指之间，那些熟悉的黏土正在变松、变散、变成沙子。
绿色的作物根系裸露出来，根须失去了土壤的包裹，暴露在干燥的空气中。
田埂上的女人开始尖叫，男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自己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麦穗倒在沙化的田垄上，原本饱满的穗粒因为失去了根系的支撑而无助地垂向地面。
有人抓起一把还在沙化的泥土，土块在他的掌心碎裂，细沙从指缝间簌簌流下，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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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教国某个城市，一家织布作坊，织机轰鸣，蒸汽从染缸中升腾，作坊内一片热火朝天。
女工们穿梭在织机之间，手指翻飞，梭子在经线间飞速穿行，门口堆着一捆捆刚染好的布匹，等着装车运往仓库。
一名女工忽然停下手中的活计，她拍了拍额前的头发，指尖触到了一粒粗砺的东西，她将手指凑到眼前，在光下辨认，是沙粒。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天花板上的木梁表面正在剥落，剥落的木片在空中化为细沙，如同一条条沙流从屋顶倾泻而下。
沙流落在地面上，落在织机上，落在刚染好的布匹上。
更多的工人抬头看去，他们看到厂房的墙壁在褪色，从深灰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枯黄，从枯黄开始崩塌。
有人扔下手中的梭子冲向门口，有人下意识地去抢刚从染缸中捞出来的布匹。
沙流从头顶倾泻而下，将那些刚染好的布匹掩埋，将还在轰鸣的织机吞没，将整个作坊笼罩在浓厚的沙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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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哈迪斯淡淡的回复惊慌失措的塞尔斯伯里。
他有些低估了那件二十的威力，教国除了被世界树·树叶覆盖的区域外，所有城市地区都已经沙化。
而眼下龙王国也是如此，只是不知道王国、圣王国是不是也是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