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月3日,暴风雨将息。
台风“蒲公英”沿着海岸线登陆后,迅速席卷了整座城市,可它来的快去的也快,无人知道台风肆虐的那几个小时之间,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也无人知道,它带来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
只有不属于这里的人知道。
只有路明非知道。
进入尼伯龙根并不难。
此时此刻的奥丁,根本无心去管有没有其他人类误入自己的尼伯龙根,或者说,误入尼伯龙根这件事,本就是不可能。
若无龙王的敕令,尼伯龙根的大门不会对人类开放,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误入过尼伯龙根的混血种,但能误入的前提则是——龙王已死,进入了长眠。
无主的尼伯龙根才会被误入,有龙王存在的尼伯龙根则不然。
但路明非是个例外。
他很早之前就发现了自己的奇妙体质——倒霉。
用倒霉来形容也不太确切,虽然他的确挺倒霉的,但那更像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受欢迎”。
各种妖魔鬼怪之类的玩意儿都挺欢迎他的,只要他站在了一个合理的点位上,任何紧闭的大门都会自然的打开欢迎他进入。
而何为“合理”?
路明非也不知道,他只需要凭着直觉就行了,他头顶的霉运不会辜负他的直觉。
而奥丁留在这座小城的尼伯龙根,路明非已经不知道自己来过多少回了,进进出出的就像是和去街边公共厕所那样自然,简直是来去自如。
路明非进入了尼伯龙根。
没有武器,没有代步工具。
还是那句话,很多时候他的确不知道如何应对,但他凭着直觉就能应对那些事情,这也是一种另类的天赋了。
此刻,天地之间,响彻一声惊雷!
几乎要刺瞎人眼球的白光一闪而过,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于高架桥上疾驰,横冲直撞!
连车窗都没关……
无数道披着黑色长袍的身影拥堵于高架桥之上,以肉身筑成一道厚厚的减速带,意图将这辆钢铁巨兽拦下。
它们张开唇舌,腥臭的唾液顺着尖牙滴落。
死侍群发出了如婴儿哭嚎般的尖啸声,蜂拥而至,毫不畏死。
或许是它们不知道死亡是何种概念吧,从某种角度上来看,它们都已经死了。
迈巴赫无视了这条由血肉堆砌的减速带。
或者说,开车的那个少年人,他脑海中的思绪只有一个——他爸爸说过,这些东西都是怪物,没有人权,撞死了也不会有人管。
被龙血点燃的大脑于是便只有一个思绪。
拦路?撞死你!
砰砰砰的响声此起彼伏,迈巴赫硬生生地撞开了一条道,速度依旧不见减缓!
目睹了这一幕,路明非突然想起了夏弥当时在他面前所表现的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说什么路师兄你包管往前冲,不就是区区楚子航嘛,你看我把他毫发无损地送出去。
然后就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奥丁并未因为夺取楚天骄的身躯而陷入虚弱,反而一转攻势,盯上了夏弥。
夏弥根本就没有功夫出手把楚子航送出去,更不用说毫发无损。
此刻,迈巴赫破开血肉之墙,于高架桥上疾驰。
而血肉之墙之后,依旧是血肉之墙。
谁也不知道这里有多少死侍,而迈巴赫迟早会因为过大的阻力而被终止。
路明非隐隐约约地摸到了一丝灵感。
他快步向前,迎着迈巴赫而去。那辆钢铁巨兽仍然在咆哮,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可它的势头却在渐渐减缓。
死侍群能有什么智商呢?不过是一堆死物,被它们的王所驱使,它们根本就不在乎尼伯龙根里是不是多了一个人,它们那烧着空洞明黄色烛火的眼眶里,独有那辆飞速疾驰的钢铁巨兽,唯独盯着开着车的那个少年人。
“鲜活的生命哟……”
“饿……好饿……”
“呃……那孩子的血……”
“吃了他……把骨头也嚼碎……”
路明非迎着狂风跳上了高架桥道路的正中央,手指做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嗤啦——
路明非下手很重,手腕上的静脉被他瞬间挑破,血做的花瓣在狂风中凝聚又破碎。
死侍群,停下了。
它们如同被定格在琥珀中的远古生物一般,猛然定格。
几乎在同一时刻,所有的死侍齐刷刷地扭过脑袋,有的甚至把自己的脖子拧断了,脑袋歪歪斜斜地挂在脊背之上,空洞的瞳孔里烧着炽热的金色火苗!
在几秒钟之前,它们根本就不关心尼伯龙根里是不是多了个人,它们跟随“神”的指引,义无反顾地冲向那辆迈巴赫,再鲜活的血肉它们都不肯分心。而几秒钟之后,它们完全无视了“神”的指引,整齐地扭动脑袋,注视着路明非所在的地方。
路明非高举着流血的手腕,缓步后退,死侍群也跟着他的动作,缓步朝着他前进,就像是朝圣的信徒一般,步履蹒跚却又坚定无比,好似生怕迈错一步,出现在它们面前的路明非就会被吓跑。
那缓慢蠕动的庞大群体,在暴风雨中像是一团团凑在一起的阴影,路明非看着它们,觉得有些恶心,这种死物到底有多少?根本就数不清!
而他就像是死侍们的太阳,而死侍就是向日葵,他走到哪儿,死侍就看到哪儿也跟到哪儿,不得不说这颇有一副恐怖片景象。
“当年赵云在长坂坡七进七出也不过是这般景象吧……”路明非顺口吐了个槽,“不过好歹他面对的是曹军啊,我面对的这都是个什么玩意儿……”
长坂坡和赵云都有了,那么阿斗呢?
阿斗在车里呢。
路明非手腕上的伤口迅速愈合,他一边勾引着死侍群远离迈巴赫,一边用雨水洗刷手腕周边沾染的血渍。
他由衷地感谢奥丁为了装逼特意呼唤而来的这场大暴雨,他身上的鲜血气味不消半分钟就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再回头,那浩荡的死侍群已经丢了目标,跪在地上舔舐残留的血渍,好似只有一丝丝余韵都够它们付出生命,它们为了地上的血渍甚至大打出手,以利爪、尖牙相对,掏空对方的身躯,挖出心脏大快朵颐!
路明非也趁机钻进了那辆渐渐恢复速度的迈巴赫里。
楚子航浑然不知!
驾驶座上的楚子航猛踩着油门,手舞足蹈的摆弄着方向盘,就连身边的手刹都已经被他拉断了,他也毫无察觉。
“冷静点。”路明非叹了口气说道。
路明非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的楚子航。
他所见过的楚子航,冷着脸,但软着心,外表坚毅无比,内心深处或许还藏着一个温柔的八婆。
可唯独没见过楚子航这番模样,失了一切理智,咬着牙低吼,好似一头受了惊的幼兽,浑身颤抖着,不知是恐惧还是惊怒。
这里不适合楚子航继续待下去了,路明非仅凭一眼就能判断,楚子航正在经历混血种觉醒之前的最后一步——灵视。
处于灵视当中的混血种极度脆弱也极度危险,灵视带来的幻觉不仅仅是幻觉那么简单,它更像是混血种体内龙血里的记忆,经历灵视之时,就仿佛是自身已经处于那魔幻之地,亲身经历着那一切。
混血种在灵视中,意识会变得模糊,而龙血里的本能则会在此时接管身体的控制权,一个不经意间就会造成杀伤。
路明非压低了嗓音,尽量让语气显得柔和:“往前开,别回头。”
谁也不知道楚子航究竟有没有听清楚,路明非本人也不知道。
他只能看见楚子航胡乱的挂着档,时而踩着油门时而踩着刹车,方向盘被楚子航紧紧握在手中,但却不是为了好好把控方向,而是要撞死每一个胆敢拦路的死侍。
任何死侍,只要出现在楚子航的视线里,他就会调转方向盘,驾驶着迈巴赫撞过去。
这样的本能抉择,究竟是愤怒还是惊恐?
路明非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愈合的手腕。
他不知道这是否管用,但想来他如此奇特,应该也有点用处。
就算没什么大用,也能给楚子航发热的大脑降降温。
他毫不犹豫的又一次割开了手腕,将喷涌如柱的鲜血洒向楚子航的头顶,而在这之后,手腕上的伤口又愈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
路明非抿着唇角,对自己这强悍的自愈能力,有些难评。
但这暂时不能是重点。
重点是楚子航。
而不负他的期望,楚子航急躁的呼吸声,渐渐放缓了。
温热的鲜血自楚子航额角落下,淌进楚子航唇齿之间。
楚子航剧痛欲裂的大脑,此刻也渐渐不再疼痛,连身心都在放肆,欢呼着这样阴冷又纯净的进化。
坐在后座的路明非眺望着远方,一个细小的黑点被他收入眼底,那大抵就是收费站。
路明非终于松了口气,轻声道:“别多想,别多问,出口就在你眼前。”
楚子航死死盯着车前窗外的光景,一个略显破旧的收费站定格在他视线之中。
好似驶过那里,一切都会结束,他也会从这场噩梦里惊醒。
是的,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那温和的嗓音又开始了呢喃,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狂舞、暴动,冥冥之中,另一种更低沉也更阴冷的音色贴了上来,附和着那个温和的嗓音。
路明非摇下车窗,半个身子从车窗钻了出去。
临别前他轻叹一声:
“对不起……”
而或许是在很遥远的地方,那声叹息,也悠悠传来,不过有些阴冷,也在说对不起。
楚子航耳中,那温和的嗓音说着话,天空之上,那个阴冷低沉的嗓音也在说着这句话。
而路明非,终于在此刻,完成了闭环——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情。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在楚子航父亲被奥丁擒下之后,放心不下楚子航,追了过去。
但当时的他并没有追上迈巴赫,尽管他已经拼了命要去追迈巴赫,只想把楚子航先送出去,但他的记忆里偏偏没有那辆迈巴赫的身影,甚至都不记得自己追出去多远,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样才打败的奥丁。
记忆里的印象带着些许残缺,他只记得有一场磅礴的雨,和一场凶蛮的火,烧伤了他也烧伤了奥丁,那场大战几乎是以伤换伤,却又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如果是他,战斗方式肯定不会带着如此的兽性,他肯定会思考很多。
但他不会否认自己的底色——路明非承认,他是个偶尔会发疯的人。
而在接受了楚子航父亲注定身死,而楚子航可以逃脱这件事情之后,路明非就冷静了不少,肯定不会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