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和人一样，都是这个世界的孩子。
至少在降临世界的那一刻，是如此。
夏弥说的这句话很有道理，路明非心想，但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道理，大街上随便拉个人来都能讲一大堆大道理，可若是道理要是真的这么有用的话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多没道理的事情了。
或是到了特定时节，也可能是为了庆祝在一场大灾之后这座城市仍然存在，远方的灯群在这时渐变成了橘黄色，夏弥的眼底倒映着城市的灯火，也被映衬成了瑰丽的金色。
这可比她的黄金瞳好看多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倒是更喜欢一点。”路明非收回视线，“不做作，话也少。”
“话多的人每天要听自己说很多话，自然就喜欢话少的人。”夏弥嘴里蹦出来了一句很有哲学意味的话，但她紧接着又话锋一转，“但如果看我的本性的话……我其实话挺多的。”
“任何初次见你的人都会因为你这张脸而对你生起好感，但这份朦胧的好感都会终结在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之后。”
“你这是在夸我长得好看？”
“我在拐弯抹角的骂你总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嘻嘻~那咋了？还不让人说话了？”
面对死皮赖脸的夏弥，路明非也没什么好招。
准确地说，当他发现把一切纠结都说开了之后，夏弥好像就把名为“脸皮”的玩意儿放下了，也可能是因为她或许本身就没有这玩意儿。
路明非随意笑了笑。
“我有个问题……很严肃很严肃的问题，你一定要回答我！”他的脸瞬间又绷得很紧。
夏弥歪头，示意他问。
“你有没有偷看过我洗澡？”
“……你有病啊？”
夏弥翻了个白眼：“就你以前那么个瘦麻杆身板，有什么好看的？”
“所以你这就是看过了！？”
“没看过，别多想。”
“你最好没有！”
“当然没有！”
夏弥气呼呼的和路明非吵了几句，可紧接着脸色一变，白嫩的皮肤中透着点点柔润的红色。
她低着头嘀咕了几声什么话，路明非没太听清，但她很快便昂起头，看着路明非，沉默了。
良久后她才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你偷看我洗澡？”
“我没偷看过！”夏弥大声嚷嚷着，但很快又意识到不该在这方面和路明非吵，她连忙拍着起伏的胸口给自己顺气，又说，“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应该什么都不记得才对。”
“我的确什么都不记得啊。”路明非点点头，“但我不记得不代表我不知道……被龙躯拒绝之后，我的意识去了一个——类似于米奇妙妙屋的地方，旁观了一会儿我那些不存在的记忆。”
他板着脸：“所以，我的日常生活……你一直都有偷看吧？”
夏弥面不改色云淡风轻：“只是观察。”
“那楚子航还说他以前误会过你和我呢，这又是怎么个事情？”
“那和现在的我无关哦，不是现在的我干的事情哦~”夏弥眼珠子转了转，“和你解释起来很麻烦，但你要是愿意听的话就点头，不愿意就摇头。”
路明非点点头。
夏弥说：“我在过去观察过你，而过去的时间线上又有我，我对你的观察影响了她，她也就把观察对象从楚子航身上转移到了你身上，自然而然就接近你了，总结起来就是这么简单。”
路明非一阵见血的指出了疑点：“那过去岂不会有两个你了？这是否有些太——”
夏弥随意的笑了笑：“无伤大雅啊，她不会知道我的存在，而我施加的影响也会被她渐渐忘掉。她只会以为自己观察过楚子航却没得出过结论，而只有做完这些事情的我才知道，其实我观察的是你。”
路明非点点头，又摇摇头。
没听懂。
“从客观的角度上来说，我从未存在过于以前的某个时间点，或许我恰巧做了什么事情，但时间会自行修正的，就像是现在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过去究竟做过什么。”夏弥顿了顿，“谁也不会知道，谁也不会记得，这就是我所做出的最稳妥的选择。”
“但我现在知道了。”
“但你并不记得。”
“我记得。”
“不，你不记得。”
“我认真的，我旁观过……不，可能就是我记忆深处的，我真的记得一部分，可能只有一点点，但我的确是记起来了一点点。”
夏弥美目微凝，摇摇头：“不可能。”
路明非也不想掏出什么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话。
真要掏证据无非是把记忆里的一些画面复述一下就好了，但若是复述一遍……
路明非觉得自己会被自己恶心到起一身鸡皮疙瘩。
不信就不信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很神秘，也很神奇，路明非，你比我更像是一个异类。”夏弥说，“尽管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得知的我在过去观察过你这件事，但这也就恰恰说明了你的神奇。而你……而你好像完全不会因为自己是异类而烦恼，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
“好奇。”夏弥耸耸肩膀，“身为龙王却想着以人类的身份在人类社会生活，已经是个大逆不道的不可能事件了，而你比我还大逆不道，我甚至连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都说不准，可你却比我自由自在，也毫无心理负担。”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倒映着城市灯火的眸子闪着美丽又绚烂的淡黄，那并不是她的黄金瞳。
她以最普通的一双眼睛看着路明非，打量着路明非，又说：“而且是在……很久之后才变成这样的。我观察过以前的你，那时候的你——比我还孤独些。”
“我以混血种夏弥的身份，在普通人的世界生活时，尽管孤独总是沾了人生的大多数，可至少我还能感受到普通人之间的温情，而在进了卡塞尔的预科班之后，这种孤独感也被大大缓解了，好像我生来就是个混血种似的……”
“而你不同，你的表现已经远不像是一个混血种了，你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人群里的龙王。可偏偏没人看见你，也没人在乎你，但这并非是因为你和他们格格不入，而是——你没有被注意到。”
“根据我的观察，这恰恰不是因为他们没注意到你，而是你在忽略他们，因此他们也就忽略了你。你的初中高中生涯就好像是一场唯心主义的实验，你忽略了他们，所以他们也忽略了你，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样，所以他们也认为你是什么样。”
“而后来就……一切都变了。”
“你开始融入这个世界了，而且这个过程很快，而我在反复对比之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因为你谈恋爱了。”夏弥摇摇头，“这个结论真扯淡不是吗？”
路明非却说：“不扯淡。”
“不扯淡吗？”
“一点都不。”
“牛，你有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