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后靠在门上,轻声唤了句,
“师哥?”
过了一会,庄晓才低声答话。隔着一道门,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闷。
“小鹿。”
“你走吧。很晚了,说不定致远哥就快来了。”
隐约一声,似乎拳头砸向了墙壁。这声音很低,却好像砸在林鹿心里,叫他的腹腔也跟着一颤,胃里隐隐作痛。
“今天谢谢你,师哥。可是我不会离开致远哥的。”
“……”
“我喜欢他。”
“……”
“对不起师哥,总是让你担心。”
“别这么说,你没什么对不起师哥的。”
庄晓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
“六年前,师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是师哥对不起你。”
“……”
“可是小鹿,你总有一天要离开宁致远……他根本不爱你,他完全是在禁锢你,他会毁了你的!就算你不肯承认,但这是事实,就算你认清这些会很痛苦,可你必须……”
“师哥!”
林鹿的声音已经抖得不像话。这一嗓子,几乎算是凄厉。庄晓一下子住了口。沉默许久,他才开口,
“小鹿,你休息吧。我这就走了。可我手机会一直开机,你随时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都行,有事你就找师哥,行不行?”
“……”
“你答应我一声。不然,我怎么能放心走?”
“我答应你。要是有事,我就向师哥开口。”
“好。”
又静了片刻,庄晓低声说,
“今天本来是想给你送点资料。可看样子,你也不会给师哥开门了。小鹿,资料袋我给你放在门口,你记得看。一定要看。还有圣依丝……你,一定要好好考虑。不管你跟师哥是怎么个态度……甚至你不想让师哥举荐你,我也可以全程不参与。但你不该再耽误自己一次了!你一定要……”
“我会考虑的。”
林鹿第一次打断了庄晓的话。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圣依丝也是我的梦啊,师哥。我会好好考虑的。”
“……那就好。”
“嗯。谢谢师哥。”
“你不用跟师哥说谢谢。永远都不用。”
“……”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庄晓声音又响。
“小鹿,我走了。”
“好。”
“你早点睡……晚安,小鹿。”
那之后,庄晓没有再等他回答,就转身离去了。脚步声里,林鹿闭上眼睛,用力抱住自己的膝盖,蜷成了一团。
这一句“晚安”,仿佛一句嘲弄。
毕竟这个夜晚,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
林鹿确实遵守了诺言。
庄晓走后不久,他就出了门,珍重地将资料袋抱回了公寓。他无法回应庄晓的心意,但他明白这礼物里面有师哥的一片厚望——那是多年共舞换来的惺惺相惜,与深重的期许。
师哥是真心想要让他再回到舞台上的。林鹿心里很清楚,也很感激。
可是致远哥不会同意的。
这一点,林鹿比谁都更加清楚。
毕竟,放弃圣依丝,就是当年换取十亿的代价之一。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这是他们的约定。
用血淋淋的一双翅膀,换来母亲的幸福,和栖息在致远哥身边的机会。从此星空再美都与他无关。
他注定不可能再次飞翔了。
夜深露重,房间里有些冷。林鹿缩在沙发里,胃里一阵阵发紧。
小酒吧里惨痛的经历,就好像潜伏在浓黑中的怪物,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他打开了所有的灯,客厅里顿时灯火通明,连一点阴影都没有了。
若是以往,只要开着灯,林鹿就能勉强睡着——虽然雪亮的灯光下根本没法好好睡,但多少能得到点休息。不至于第二天醒来后,就头晕心慌,难受一整天。
可今天,这法子也失了效。
房子这样大,又这样空。处处都好像鬼影曈曈,仿佛一抬眼,就会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端着一只高脚杯,向他露出狰狞的笑容……
林鹿又是一抖。他缩成一团,将自己裹进一床毛毯,却躲不过心底的恐惧。
他害怕了。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哆嗦着摸出手机,再次按下那个人的电话。林鹿一颗心渐渐燃了希望,带点紧张,提到了半空……却在最后那一声“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中一下子坠落,落向空茫的深渊。
庄晓说得没错。经历了今天这些,林鹿自己一个人待着,是根本不行的。
可他也说错了一点——就算本人留在这里,其实也没什么用。真正能够安慰林鹿,将他从恐惧中拯救出来的,只有一个人。
可那个人一直没有接电话。
林鹿又熬了一会,终于爬了起来。他把庄晓留给他的资料袋拿来,又打开了投影仪——长夜漫漫。与其呆坐着熬到天亮,还不如看看这个。
很快,悦耳的音乐声响起。编排优美的舞蹈曲目,一个接一个在林鹿眼前上演。林鹿目不转睛地看着,竟没有发现时间飞逝。
几个小时过去了。影片突然出现了一截空白,想来是庄晓剪辑的时候没有计算好时间,两个部分之间空了太长的时间。
林鹿揉揉酸涩的眼睛,打算闭上眼睛休息片刻。
谁想,就此昏睡了过去——其实他早就累到了极点,只是心中恐惧才无法入眠。此刻稍一放松,立刻睡着了。
可他却没能得到想要的安宁。
梦里,他回到了那条恐怖的酒吧街。
……
“不要!放开……唔咳咳!呜啊!”
梦里的林鹿被丢在地板上,却听到了外面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救命!
林鹿拼尽全力爬起来,扑到门上胡乱地拍门——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不想落在厉行手里!
“救命!我被挟持了……救救我……啊!”
一只大手捂住了他的嘴!他拼命挣扎,却距离那扇门越来越远。
厉行就像恶鬼一样,将他从门边拖回来,再次按在身下。
“不要……呜呜呜……不……”
厉行掐住了他的脖子,好疼……缺氧让他越来越用不上力气了!
“别想跑,你这辈子都别想跑了!”
厉行咬牙启齿,
“给我喝下去!”
林鹿濒临窒息,眼神涣散。可他还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张开嘴……
“婊子!”
狠狠一掌扇在他脸上。林鹿被打得歪过头去,他能感觉到两只手指粗暴捅进嘴里,嘴唇被撑开,唇角撕裂地疼。他下意识想要咬,脸上又挨了一掌。
“给我喝……喝!”
黏腻发甜的液体被强灌进喉咙,一多半呛进了肺子。林鹿哇地一声呛咳出来,胸膛里疼得要命,咳得满脸都是眼泪。可厉行却捏住了他的鼻子,
“少玩花样,都给我喝下去!”
一整杯都被灌了进去,厉行死死捂住了他口鼻。两眼模糊的视线中,厉行面容狰狞如恶鬼,
“都给我喝下去!敢吐出来,我叫你求死不能……”
“唔唔……咳……呜呜呜!”
抑制不住的上呕,却被那只手死死按回去。何况口鼻间毫无缝隙,一丝空气也吸不进去。林鹿两腿无力地蹬踹,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难道他要死了?死在这肮脏的小酒吧,死在他亲手培养出的学生手中,死在窒息与恐惧里……
不要……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了。
破碎的记忆,混乱的场景,狰狞的笑声,还有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再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坐在酒吧的木地板上。周围一片狼藉。
他浑身都湿透了,果汁和冷汗混在一起。头发被汗水浸透了,揉得乱七八糟。
有人不停从他身边经过,电棍就挂在腰间,行走间与钥匙串不停碰撞出声。最开始将他从厉行身下拽出来的那个人将他挪到了地板上,那之后他再没动过地方。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换过一下。
他的大脑与身体,似乎完全隔绝了。周围声音嘈杂,夹杂着咒骂与兵乓作响的挣扎。可他甚至连厉行是何时被押出去的都不知道,更别提酒吧何时从混乱变为死寂。
他甚至没有发觉到,何时整个酒吧里只剩下了他自己。
直到一个男人吊儿郎当站在面前,用电棍点了点他的脸。
“你叫林鹿?”
他茫然抬头。他不认识那个人,可他认识那人身上的制服——纯黑色的风衣,胸口绣着一个张扬的“帝国之盾”。
帝国治安队的标志……他得救了?
“醒了没有啊?能站起来吗?”
那个男人蹲下身,替他解开胳膊上的皮绳,又用力在他手腕脚腕上揉了几下。
通了血脉,原本失去了感觉的手足都渐渐回暖,却带来更加尖锐的痛楚。但林鹿连呼痛的力气都没有。他的魂灵似乎都飘荡在半空了,只能看着那男人像是摆弄木偶一样将他拎起来,让他靠着门框坐下。
“你等着,一会有人过来带你做口供。”
说完,他就走了。
小酒吧里再次空无一人。
方才治安队破门而入的时候,砸坏了暗门的门锁。此刻,那扇门还半开着。一阵风来,门不住摇晃,发出阵阵声响。
房间里,地上一滩酒液混着碎玻璃。还有个高脚杯也碎在地上,到处都是果汁。
到现在,林鹿身上还是湿漉漉的。眼睛下面被碎玻璃划出一道口子,被眼泪泡着,蛰得生疼。
林鹿坐的地方正好挨着过道。门口灌进来的风都打在他身上。林鹿也能感觉到冷,可他的身体就好像不是自己的,竟然连挪挪位置,都办不到了。author_s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