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礼貌地询问了一句。那个保安咳了一声,趾高气昂地冲着他摆了摆手。
“你不能进去。”
“我不能进去?为什么?”
林鹿的眼睛睁大了。
“我是这里的住户啊……你怎么能拦住我不让我进去?”
“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是接到上面的命令,你不能进去了。”
“什么命令?这里是我家啊……你怎么能不让我回家?”
“什么你家,还真是大言不惭。我们这是什么档次的公寓?你买得起吗?你出了一分钱吗?还好意思说是你家?快走,走走走!别装疯卖傻了!谁还不知道人家宁总都把你赶出去了,还在这装蒜呢?”
那保安不耐烦地推了林鹿一把,将他推得倒退一步,直接坐在了地上。
地面坚硬,这一下摔得不轻。手里的购物袋也重重挫在地上,红酒瓶子摔碎了,酒液淌了一地。
林鹿身上也染了不少酒液。他简单的白t恤上斑驳着深红浅红,顺着衣服纹路往下流。
这样狼狈,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可林鹿都顾不得了,他睁大眼睛,不相信地问,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给我装蒜——以为拎几袋子菜就能蒙混过关了?我们早就接到通知,你不住在这里,还给我装住户呢!快滚!”
“不是这句!你刚才说……说致远哥把我赶出来了?”
第一反应是荒诞。怎么可能呢?他与致远哥明明好好的,住院前,他被厉行劫持前,两人还见过面,致远哥还将自己压在门上深吻……怎么可能?
可是随即,一个机械女音突然出现在林鹿的脑海——“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这声音像是一根无形的刺,穿透了林鹿的心脏。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林鹿的手指发抖,直到什么冰凉的东西滚过来撞到了他的手背。
低头看,原来是一只猩红的番茄。
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林鹿梦游般起身。
“你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不可能的。致远哥怎么可能把我赶出来……你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我……我还得回去给他做饭吃呢,致远哥还在等我……”
尾音又轻又颤,脑子里一片空白。林鹿喘了几口气,紧紧握住那只番茄,装进购物袋里。
“是啊……他还在家等着我,我还要给他做饭呢……”
声音恍惚着,林鹿把满地乱滚的蔬菜一样样捡回袋子。满地都是红酒,沾了他满手,细小的玻璃碎渣割破手指,血珠冒出来。
红色的血,顺着同样红色的番茄表皮滑落,滴进淡红的酒泊。
菜叶染了红酒,鸡蛋碎缝淌出蛋液,排骨在地上打了个滚,沾了许多灰尘。林鹿却好像恍然不觉,慢慢动作着。
直到他捡起一把青菜,却被高跟鞋用力踩住。尖尖的鞋跟穿透青菜清脆多汁的菜帮,冒出清香的汁水。
林鹿抖了一下,抬起了头。
一个瘦高的女人叉着腰,打量着林鹿。她脸上粉底很厚,涂着猩红的口红,唇角浮起许多细小的干纹。
这是公寓的物业经理,林鹿认得她。
从前每次见面,她都会主动凑过来打招呼。林先生长,林先生短,叫得格外亲近。不止一次,宁致远带着林鹿一起进门的时候,她凑过来和林鹿讲话,脸上笑容从来都灿烂无比。
可现在,她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林先生,讲点体面好吧?在这边撒泼打滚,闹成这个样子,啧啧,好难看的!”
“我没有闹……是他们不让我回家……”
“回家?林先生,你回哪个家?我们这里可是高档公寓,一个月租金都要十万块,你掏得起伐?”
一边说她一双眼睛嫌弃地看着地上的狼藉,
“你们都是死人吗?快来打扫干净!我们这里可是高档公寓……保洁员在哪里?都死掉了啊?”
她说话时,猩红的嘴唇上下翻飞,大厅里明亮的吊灯照在她牙齿上,雪白晃眼。语气和神态一样尖刻,林鹿还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把青菜。
从菜场这头一直逛到那头,才选中最新鲜的那个菜摊。精挑细选了好久,这把菜,连一个虫子眼都没有……
就这么被踩烂了。像是他的心,还汩汩淌着汁儿。
几个保洁赶过来清理大厅。物业经理一声声催促着,保洁都不敢怠慢,动作越来越快。可林鹿个大活人在这里,她们总是要避开点,不能往人身上撞。
扫来扫去,林鹿脚下这一片还是脏的。
物业经理看到了,细长眉毛一下子挑起来。
“都是瞎子的吗?那里还脏,看不到啊?我花钱雇你们都是来吃白饭的!”
“可是经理,这里有人啊……”
“不会把他弄走吗!”
“可是……”
“哪来什么可是?”
那边还在纠缠,林鹿却抬起了头。他目光坚定,摇摇头。
“你不要赶我,我不走。”
“你不走?”
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物业经理呲牙咧嘴,满脸厚粉底都开始掉渣了。
“你以为你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我告诉你,我们这可是高档公寓!不是你能撒泼的地方!”
“我没打算撒泼。可我不相信致远哥会真的赶我出去。经理,你让我回家吧,我要亲口和他说……”
“你怎么还没搞明白自己的身份?”
经理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你还以为你是公寓的业主呢?公寓的产权归宁氏集团,宁总才是这里的业主!他让你住,你就是座上宾;现在他不让你住了,你就没资格踏进去一步!还张嘴就是‘你不走’——走不走,由得了你吗?”
“可我只是想要和他见一面,只要当面……”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那物业经理提高声音,呸了一声。她一挥手,几个虎背熊腰的保安向林鹿围过来。
“把他弄走。然后去办公室汇报我一声。”
“是,经理!”
保安们谄媚地送走经理,面对林鹿就立刻变了一副模样。
“走!赶紧走!”
你推一把,我搡一把,林鹿被推得踉跄着,却依然不肯后退。
他感觉头很沉,太阳穴跳动着,阵阵发疼。之前那种眩晕的感觉又回来了——在残留的药物的影响下,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迟钝起来。保安们一开一合的嘴缓慢而僵硬,一张张脸上笑容刺眼,竟然有了残影。
林鹿呼吸越来越急,声音也尖得不像他自己,
“你们让开,我要回家……别拦着我,让开……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哎你干什么——别乱挤!”
保安们声音明显提高了。可林鹿浑然不觉,拼命挣扎着,
“放开我!让我回去……我还要回去做饭呢!致远哥还等着我……让开……啊!”
保安们都挤了过来,用力推搡着,还有人踹了他一脚。林鹿跌坐地上。
那只番茄被保安坚硬的皮靴底踩了个稀烂。鲜红汁液迸溅,迸进林鹿眼睛里。
酸涩发蛰,眼泪一下子淌了下来。林鹿伏在地上,一个保安绊在他身上,踉跄着差点跌倒。周围保安都哄笑起来,那保安被同事嘲笑了,顿时恼羞成怒,
“还他妈挺阴险,故意绊我!贱人!”
话音未落,笑声更大。保安急了,一张肥脸涨得通红。他竟然抄起警卫棍砸向林鹿后背!
笑声戛然为止,伴着不知谁的一声“我艹!”
林鹿还没能爬起来,就听到耳边一阵风声。随即是后背一阵剧痛,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你他妈疯了!”
——“这要是让人拍到了……你还想在这里干吗?经理天天把高档公寓供在嘴边上,最怕名声出问题!你他妈还敢在大厅这里打人,**!”
——“我曹怎么人不动了?不会死了吧……”
——“怎么可能!刚才砸在腰上的……估计是昏过去了。趁着没人看到,赶紧拖走!”
——“对,趁着经理现在不在……快快快!”
七嘴八舌的声音传进耳朵。林鹿短促地喘着气,爬也爬不起来。他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身体软软的使不上力气。他能感觉到几个人抓住他脚踝和胳膊,将他抬了出去。
眼前一暗,被人抬着三拐两拐,不知走了哪条路。终于,林鹿被人丢在地上。
腮帮子磕在坚硬的台阶边上。林鹿抬起眼,发现自己已经被丢在门外了。
这里是公寓园区的后巷。
因为毗邻商业圈,又是高档公寓,露在外面的总要光鲜亮丽。像是些垃圾运送、工作人员进出,就需要与业主们分开。所以公寓特意修了一整套只供垃圾车和物资进出的小路。这里就是其中的出口。
出口外,几节台阶连着一条阴暗小道,被高墙遮住阳光。小巷外,就是人来人往的商业区。
林鹿缓了许久才爬起身。眼前的阳光突然被大团阴影挡住,他一抬头,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挡在他面前。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回家……”
“你还来劲了是不是?没完了?”刚才那是在大厅我怕叫经理看到,现在到了外面,你以为我不敢揍你?”
保安一边呵斥林鹿,一边用力一推。林鹿失了平衡,直接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下去。
坚硬的大理石阶梯边缘坚硬,林鹿的腰重重磕在上面。他都能听到骨头“咔吧”一声,腰间传来剧痛。
他趴在地上,根本爬不起来了。author_say今天要去泡温泉~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