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犹豫地伸出手指,慢慢搭在他掌心里。十指交叉,掌心紧扣。宁致远干燥温暖的手掌将包裹着他的手,指尖硬茧擦过手背。
路过的行人投过目光,林鹿有点羞涩地低下了头。宁致远察觉到了,不但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
那一天,宁致远牵着他走了一路。
沿途究竟经过了那些地方,又说了什么话,林鹿完全不记得了。
可他却记得那一天的空气,潮湿而清新。
他也记得那一天的宁致远,像是一轮行走的太阳。那么果断、自信、强大而耀眼。
那一天,林鹿第一次感受到了真实的万有引力。
让他头晕目眩,让他死心塌地。让他如飞蛾扑火,明知不能幸免,却身不由己。
……
林鹿闭着眼睛。
那一日的阳光似乎再次笼罩在身上,空气潮湿而清新,缓缓进入鼻腔。
湿热而温暖的夏日午后,他曾经被人牵着手,走过帝国校园的街头。
可他再次睁开眼时,映入视线的是简陋的旅馆房间,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这房间冷而潮湿。楼层低矮,又朝向北面。一天到晚,都不会有一缕阳光能从狭小的窗子照进房间。
宁致远早就松开了手。
林鹿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丢在身后。连一个告别都没有,抬起头的时候,那人早就没了踪影了。
林鹿坐起身,两手捂住脸。他深吸了几口气,将沾着番茄汁的t恤换下来,又草草整理了头发。然后出了门。
拐出两条街道,才看到一家银行。走过去的时候正碰到旅馆家的小女孩——那孩子踮着脚,往街边一个小培训班里看。
经过时,能看到几个穿着舞鞋的小女孩在里面跳舞。这门脸不大,设施也寒酸。大概是那种最便宜的少儿兴趣班。
林鹿看了小女孩几眼,小女孩却没看到他。她太专注了,脚踮起来,脖子伸得好长。满脸的渴盼如此明显。
银行里,林鹿查了查余额。
八十四万九千五百九十七元。
对着这个数字,林鹿沉默了片刻。
这张卡里,余额最高峰的时候曾经有一千多万——最初的一百万后,宁致远若是想起来,就会叫助理往里面转点钱。之后,助理就会告诉林鹿说,“宁总说给您发零花钱了。林先生,您若是有什么需求,可以对我说,我派车接您去购物。”
但林鹿从没有需要他派车去购物。他花销实在很少。时间久了,就都存了下来。
直到林鹿跪在宁致远面前,求他拿出十亿来。
宁致远同意了。那之后,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比如林鹿不再上学,不再登台,不再与从前的老师与同学们联系。
比如宁致远不再每天在楼下等他,不再温声对他讲话,除了上床的时候,他都不再与他接吻。他更不曾再抱着林鹿唤他“我的小鹿”——就连上床的时候,也不会这么叫了。
他沉默地、粗暴地、狠狠地将林鹿按在随便那个角落,让他在痛楚与极乐中沉浮。他神情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冰。林鹿依旧爱他,却也越来越怕他。
他也再没有给他发过“零花钱”。
起码,再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直到几年后。
听说肖盈专门筹建了一个慈善基金,用来帮助穷孩子们圆一个舞蹈梦。林鹿匿名签了捐赠协议,每月向那个基金捐赠——十万,二十万,有时候是五十万。余额肉眼可见地减少,终于消耗殆尽。
林鹿想,就是这样了吧。曾经的那些零用钱,现在花完了。
却没想到,下一个月,他如期收到了“捐献扣款成功”的信息。
不知何时,他的卡里被转入五十万,又按照自动转账设定,如期捐赠了出去。
那之后,每个月里,他的卡里都会多上有几十万。不会多太多,却永远不会断。而下一个月,捐款还会继续。一进一出,却总有些富余,到了现在,又积累了八十多万元。
林鹿从里面取出来一万元。
他之前开舞蹈班,其实基本算是白工。每月进项去掉租金支出,也只能盈余个五六千块。所以,每个月他都会取五千元出来,算成是自己的工资。
然后,他可以用自己的工资,偷偷给宁致远买点什么。
他小心地在宁致远的消费层次里,在那些动不动几万乃至几十万的奢侈品牌里,挑选一些小小的、寒酸的,他能承担起的小东西——一个领带夹、一瓶沐浴露,甚至只是一个小小的便签本。
宁致远恐怕没有注意过。这些东西,放在他周身那些好东西里太不起眼了,像是海里的一滴水,沙滩上的一粒沙。
林鹿也从没有提起过。他有些害羞,更怕会被笑话。但他会偷偷把领带夹放在宁致远触手可及的地方,用自己的便签本替换宁致远原有的,甚至将那瓶沐浴露放在浴室最显眼处,天天擦拭干净,却把自己每日都要用的那瓶藏在柜子里——然后在宁致远洗澡过后,闻着他身上独特的香气,心中暗自欢喜。
虽然他很没用,可他终究能给自己喜欢的人买点什么。哪怕东西小到可笑,哪怕那个人拥有太多,根本不缺这一点点。
可这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林鹿还没来得及把钱花出去。
盯着手里薄薄一叠纸币,林鹿突然有些难过。
本来,他已经看中了一条手帕的。他幻想过那带着暗纹的手帕温顺地搭在宁致远胸前,乖乖躺在贴近他心脏的口袋里的样子。
可惜,永远看不到了。
林鹿想了想,又存回去五千元。
上个月,其实他的舞蹈工作室就被强行关闭了。他若是想拿,也只该取走一个月的工资。
那就这样吧。
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给他零花钱了。
而剩下的这些钱,他也不打算再动。过几天,剩下的余额就会根据他曾经的捐赠协议,被划拨到肖盈的基金账户。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清零。
将纸币揣进口袋,林鹿退出储蓄卡,用力折断,然后丢在了地上。
他转身离开了。可是才走出几步,却又跑了回来,从地上捡起了其中一块碎片,小心地握在手心里。
曾经有个人,牵着他的手走过他最好的青春岁月。
那个人不见了。可他总还想着,留点东西作纪念。
……
回去的时候又经过了那家舞蹈培训班。林鹿特意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张望的身影不见了。
走到旅馆门口,他再次见到了小女孩。
她低着头,坐在门边,一张小脸脏兮兮的。她手里捏着张小招贴,好像被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揉得皱巴巴的。
林鹿扫了一眼,看到没被她手指头挡住的几个字——“萌芽少儿舞蹈班”。
他终于没忍住,蹲下身去。
“你想学舞蹈?”
小女孩抬起脸,用力点点头。
“我会跳舞。我可以教你。”
小女孩眼睛蹭地亮了起来。可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柜台里面的女人。
“妈妈说,跳舞很贵的……”
林鹿拉着她站起来,推开了门。他看了看前台那边。女人也抬着眼睛看他。林鹿对女人说,
“我是学舞蹈的,你女儿要是有想法,我可以教她一点。我不收你们钱。”
想了想,他补充了一句,
“该交的房费,也不会少交一分。”
小女孩脸上又亮了起来,满是期待却又怯生生地看向自己妈妈。那女人蹙着眉头盯着林鹿,摇了摇头,
“她不学这个。”
小女孩一下子抿了嘴,眼泪在眼窝子里打转。林鹿有些看不下去,劝道,
“老板,我真的是学舞蹈的。如果孩子真的喜欢……”
“我没钱。”
“可我不收……”
“我说了她不学这个!脸大腰粗,学什么舞蹈!那都是有钱人的玩意,你也不看看你是不是那块材料!”
一声低吼,小女孩被骂得哇一声哭出来,捂着脸冲出门外去了。
林鹿不忍心地喊了一声,可小女孩头也没回。
等他将视线转回来,却发现那个女人也在看自己的女儿。
她眼睛里的刻薄不见了,倒好像有些怔怔的。片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劣质香烟,点起来抽了一口。她抬起眼皮,疲惫的脸上被挤出几条皱纹。
“你要是自己偷偷地教她……就当是一个游戏。那我同意。但你永远不能让她知道我同意。”
林鹿愣了。女人误解了他的表情,很快地加了一句,
“我不付你钱,没那个闲钱。但你住在这里,我房费给你减半,就当学费了。你想多要,我确实没有。这样你要是认可,咱们就成交。”
“为什么……”
“她跟我哭了好多天了。我知道她是真想学。她偷偷在屋子里压腿,我看见过。”
女人叹了口气。
“但是我不能让她做梦——这种鬼地方出身的人,就不该做梦。别以为自己是这块材料,做点不切实际的梦,这样以后她能少吃点苦。我们就是干粗活养活自己的命,不用想那么多上等人的事儿。”
林鹿沉默片刻,轻声道,
“老板,其实我也是贫民窟出身的。但是我后来考了帝国舞蹈系,或许,你的女儿也……”
“你是帝国大学毕业的?”
女人弹了弹烟灰,脸上的神情几乎是嘲讽,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author_say其实我们宁总也有过极为温柔体贴的过去……不然小鹿干什么对他那么死心塌地呢?贱得慌吗?
老板娘是好人。就是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