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了前面那一番思考,陆钧文思泉涌,心头中一片清明。他手下的笔,俨然已经追不上他脑海中冒出的文字,越写越快,连旁边的常晓成似乎都感觉到了他挥毫的速度,侧目看来,见他那一管笔如同游蛇一般,丝毫不见停歇。殊不知这时候陆钧已经写到了最后,结语是:“先生行矣,其以吾言告诸秦楚,吾将拭目而望太平之有日也!”
这一句话写完,陆钧还提着笔愣愣的看着稿纸,在他脑海中回荡的,早不是来自他自己,而是他想象中孟老夫子那铿锵有力,略显沙哑苍老的声音。他似乎就见到了孟子和宋牼道别的那个场面,他所写的,也似乎并非出自他的揣摩,而是孟子亲口传授,是他亲耳所闻。这才是真正的“代圣贤立言”,想不到竟然在府试的科场之上,让他彻底的领略到了其中的妙义!
陆钧的手一抖,笔“啪”一声掉了下来。他急忙俯身去捡,这一下子整排桌椅又是一阵乱响,传来了另一侧士子不满的声音。陆钧捡起笔,在草纸上蹭掉上面的灰石,将方才的文章又看了一遍,这一回,他只觉整篇文章浑然天成,想改竟然也无从改起!
陆钧欣慰的将草纸展平,小心放到一边,刚才写的时候他的头脑已经自动屏蔽了四周所有的声音,这会儿一下子回到了现实,整个科场里抱怨声,哀叹声,磨墨声,还有推敲字句时反反复复的嘟囔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来。虽然府考的秩序严格,大家都不敢太过吵闹,但这些细小的声音在坐满了四五百人的考棚中不断回荡,撩拨着他紧绷了半天之后“砰”一声松下来的脑海里的那根弦。
幸好,这时巡场的官员似乎也觉得场内的有些嘈杂,警告了几个闹出动静的士子,其余的人一下子安静了。陆钧方才得以集中精力,思考起第一题来。“好学近乎知”嘛,他做过破题,多少还是有些想法的。因为,穿越以后,学习好像又成了他生活中的主旋律,“学”和“知”之间的关系,也是他经常琢磨的一个问题。须知,这个“知”可不是知道的知,而是智慧的“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爱好学习,就近乎有智慧了。孔子老先生和孟子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孔子所说的话,总是语调温和,用词谨慎,四平八稳,譬如这一句,他只是说好学“近乎”知,也就是说好学自然还不能算是有智慧,但是离有智慧的境界已经不远。这其中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就说他这一路学习制义的历程吧,若是要论基础,原身的水平实在是让人难以恭维,至于资质,他自认他头脑虽然不差,但也绝对不属于天才一类,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能坐在这府试的考棚里,挥笔写就方才那一篇他一年前读都读不懂的八股文,如果从前有人告诉他这一切会发生在他的身上,他根本就不会相信。
可是,只有他知道为什么他能有如此快的进步,为了朔望考,他拼命学习四经,为了能去蒙兴读书,他反复钻研制艺,那一卷卷书他都翻遍了翻烂了,和常晓成、李尚源,还有陆锦、陆钟不知道多少次互相改文改的忘了时间,按孔子的说法,人,生而知之最好,学而知之次之。陆钧觉得,他或许只是一个“学而知之”的人,但说起好学,社学的孩子里还真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陆钧微微抬头往考棚外看去,此时天色已经十分明亮,应该不早了。陆钧昨夜翻来覆去折腾了几乎一个晚上,最多也只睡了一两个时辰,方才写那篇文章又消耗了他不少的精力,他估计这回考官也不会认识他,更不会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关注,因此他打算快点结束战斗,在自己体力脑力耗尽之前赶紧离开这没有硝烟的战场。
经过方才一番思考,这道中庸题,他心中也有了七八分的把握。周围众人都在奋笔疾书,他再次提笔蘸墨,写了起来:
“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然圣人亦云:‘吾非生而知之者。’故求知者,唯求学而知之而已。
人之好学,如水载舟楫,顺水而行,故有百倍之功;
人之厌学,如火炙金石,逆势而为,难得一分之利。
故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学而无知者,罕有之也!”
最后一字写完,陆钧的头猛的一晕,让他眼前有些模糊。糟了,这几天的劳累和方才高强度的思考,令他本来就染上了感冒的身体有些不堪负荷,开始报警了。他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稍微休养了一下精神。同时他又有点后悔,这一个月以来,一开始是因为赶路辛苦,后来则是觉得客栈里不是特别宽敞,他就没有继续像以前那样早起锻炼身体,陆锦前一阵子病了,本来应该让他提高警惕,稍微也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结果他竟然大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头疼发作了。
穿越前陆钧一个人生活惯了,对自己的身体十分了解。即使生了病,该吃什么药,什么时候吃药他都很有经验,如果是在以前,感冒之后他只要及时吃药,蒙着被子睡上一觉,第二天肯定就好了大半。可是如今,没有那么管用的药,在这个动不动就用跳大神来治病的古代,“感染风寒”可不是那么容易就痊愈的。
不管这些了,陆钧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头也不那么难受了。他一边将那画着红道的考卷准备好,一边在心里想着,把这场考试应付过去,什么都好说。他强迫自己再次集中注意力,把两篇文章认认真真的默读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方才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往考卷上誊。
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