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比赛，哎哟，那疼的啊，被人撞来撞去的，你妈给我发视频我都不敢看。”
罗由之在旁边也点头。
“你总决赛那场，我们本来都要来的，票都买好了，不是因为店里有事……”
她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就是有个s/b举报我们说厨房卫生不达标，卫生局临时来检查，没走开。”
罗由之说到“s/b”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大了一点。然后她瞟了一眼她爸的脸色，罗向东正在沉默地嚼面条，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
罗由之连忙强行转了话题。
“我妈看到你比赛，都哭到不行，打电话过来一直在哭，我在店里接的电话，一个字都听不清。”
罗向东也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松了些。
“不吃什么米其林，明天你在家吃饭不，你叔我给你做。”
他搁下筷子，手掌拍了一下桌面。
“我跟你说，我也是利苑出身的厨子，不比什么米其林差。”
林万盛笑了笑。
“叔，我妈他们都不怎么出唐人街，得亏是您来了，想借着您的面子，让我妈他们多出去看看。”
这话说得罗向东没法再推了，一个后辈说“借您的面子让我妈出去见见世面”，当长辈的总不能说不给面子。
罗向东的嘴唇动了动，想再客气两句，被沈阿姨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行吧行吧。”
林万盛心里想着，其实这家店也是因为李舒窈心心念念了很久了。
之前提过好几次，说时代广场附近新开了一家中餐米其林，很想去但一直没机会。
正好借着罗叔一家来的机会一起去，李舒窈高兴，罗叔面子上也过得去。
“这家店也方便，就在时代广场附近，你们逛完时代广场走过去就到了。”
林万盛把清单翻到了第二页。
“然后今天没安排车。”
“主要是想让由之体验一下纽约的地铁。”
罗由之的眼睛又亮了。“我还没坐过纽约的地铁。”
“听说跟洛杉矶完全不一样。”
林万盛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
“对，纽约的地铁……”
他想了一下该怎么形容。
“纽约的地铁是1904年通车的，一百二十多年了。全世界最老的地铁系统之一。”
“站台上没有屏蔽门。”
“站台的边缘就是铁轨，中间什么都没有，你往前一步就到铁轨上了。”
“大部分时候你还能看到老鼠和……我只能说奇怪生物吧。”
“还有，你们乘车的时候千万不要站在站台边缘附近。”
林万盛的语气从刚才聊吃的时候的轻松变了一下。
“尽量背靠着柱子或者墙，离铁轨远一点。”
罗向东的表情有点惊讶，“为什么？”
林万盛有些见怪不怪的样子。
“怕被人推下去。”
桌上安静了一秒。
沈阿姨的茶杯举在嘴边没有喝，罗由之的嘴微微张着。
林女士倒是没什么反应，这种事情她听过不止一次。
“之前有过好几起，有人在站台上站得太靠边，被后面的人一推就下去了，有精神病人干的，也有纯粹恶意的。”
林万盛的手指在清单上划了一下。
“所以等车的时候靠墙站，车来了再往前走，上了车之后也注意一下，不要跟车厢里面看起来不太正常的人对视。”
“千万不要对视啊。”
“耳机戴上，眼神放空，不要跟任何陌生人搭话。”
罗向东的嘴唇抿了一下，“这么夸张？”
“也不是说每天都有事，大部分时候地铁是安全的，一千多万纽约人每天都在坐，真出事的概率很低。”
“只不过纽约的地铁系统太老太大了，每天几百万人进出，什么人都有，小心一点总归没坏处。”
罗由之从旁边插了一句“车厢里面脏吗？”
“有的线路还行，有的线路……”林万盛想了想，“你坐的时候先看看座位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液体。”
“什么奇怪的液体？？”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反正坐之前先看一眼。”
林万盛继续往下说。
“还有，纽约的地铁经常晚点。”
“时刻表你就当摆设看，说五分钟来的车可能要等十五分钟，说到时代广场的可能中间突然停了改线路了。”
“到时候王天成给你们安排的小伙子会帮你们看线路的，跟着他走就行。”
“车厢里面信号不太好，有的站有WiFi有的站没有，进了隧道手机基本上没信号。”
“进了隧道别说信号，有时候连灯都会闪几下，习惯了就好。”
“出了地铁站之后抬头看一下路牌。”
“纽约曼哈顿的街道是网格状的，东西向的叫Street，南北向的叫Avenue，数字从南往北越来越大。你记住这个规律，基本上不会迷路。”
罗由之掏出手机开始记笔记。
林女士从厨房里面又端了一碟小菜出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铺在桌上的清单，嘴角弯了一下。
“舒窈做的这个清单挺细的。”
“她一直想带你出去玩，你每次都说忙。”林万盛说了一句。
林女士的嘴动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罗向东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筷子搁在碗上，拍了拍肚子。
“行，今天就按你说的来，先去那个犹太老店吃三明治，然后逛逛，晚上去那个什么樱桃吃中餐。”
“对。”
“地铁的事我记住了，靠墙站，别看人，别搭话。”
“差不多就这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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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物馆那些舒窈会带你去逛。”
林万盛看着罗由之说。
“MoMA，大都会，惠特尼，古根海姆。你要是读电影的话，林肯中心那边也可以去看看，纽约电影节每年在那里办的。”
罗由之的眼睛亮得快要冒光了，“MoMA？现代艺术博物馆？”
“对，舒窈在那里当过一阵子志愿讲解员，里面的展厅她比馆员还熟。”
“真的吗？？”
“她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呢。关于电影的，她之前在纽约找工作的时候考虑过影视行业，后来没走那条路，但一直对这个领域很感兴趣。你们俩应该很聊得来。”
罗向东听到“博物馆”三个字的时候筷子就停了，听到“MoMA”“大都会”“惠特尼”“古根海姆”一连串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听到老师念考试范围的差生，每多念一个名字就多一层痛苦。
等林万盛说完“舒窈会带你去逛”，罗向东整个人如释重负。
肩膀塌了下来，后背靠上了椅背，嘴角的肌肉松了，脸上浮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的姿态都比刚才舒展了不少。
博物馆。
不用他去了。
上一次被沈阿姨拉着去洛杉矶的盖蒂中心看展，他在第三个展厅就开始打哈欠，在第五个展厅靠着墙差点睡着，在第七个展厅被沈阿姨拧了一把胳膊才醒过来。
出了博物馆大门之后沈阿姨问他“最喜欢哪幅画”，他说“出口指示牌”。
从那之后沈阿姨再也没有叫他去过博物馆。
现在有了舒窈带女儿去逛，他就彻底解放了。
可以留在唐人街附近找个地方喝茶，或者去中国超市转转看看有什么食材，研究一下明天给林万盛做什么菜。
罗向东正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做一道利苑招牌的脆皮鸡，沈阿姨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皮鞋后跟碾在他的脚背上，力气不小。
罗向东的茶杯差点脱手，身体往前弹了一下，茶水晃到了杯沿上溅出来两滴。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沈阿姨的脚还踩在他脚背上，鞋跟使劲碾了两下才收回去。
罗向东抬起头，对上了沈阿姨的目光。
沈阿姨的脸上挂着微笑，嘴角弯得很得体，但眼睛里的意思翻译过来很简单。
你女儿要来纽约读书了，这些博物馆以后你也得去，你高兴什么呢？
罗向东的嘴角僵了一下。
刚才那股如释重负的庆幸在三秒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罗由之在旁边完全没注意到桌子底下的暗战，手机上已经打开了MoMA的官网在看当前的展览信息，嘴里念念有词。
“安迪-沃霍尔的回顾展还在吗……”
林女士端着空盘子往厨房走，经过罗向东身后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向东啊，你闺女读电影，以后你得多陪她看展，人家纽约的家长都陪着孩子逛博物馆的。”
罗向东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是是是。”
桌子底下，沈阿姨的脚又碾了一下他的脚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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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万盛背上书包准备往学校赶，走到玄关的时候听到客厅里罗向东压低了声音问林桥生。
“你跟我说的那事，是真准备干吗？”
林桥生的语气比刚才跟罗向东拌嘴的时候正经了不少。
“真准备干。”
“阿盛他还有一个橄榄球的经纪人，之前跟我聊了一次，跟我说，不要浪费了阿盛现在的名声。”
罗向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怎么个不浪费法？”
“福尔克的意思是，阿盛现在的公众形象和知名度在持续上升，等他进了密歇根打大学联赛，曝光度还会再翻几倍。”
“这种热度如果只靠代言和NIL合同来变现，天花板很快就到了。”
林桥生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
“但如果我们用阿盛的名字开一个自己的品牌，这个品牌会跟着阿盛的职业生涯一起成长。他打得越好，品牌就越值钱。等他进了NFL，这个品牌就是一个现成的商业帝国的起点。”
罗向东听得很认真，眼睛眨了两下。
“所以你想开餐厅？”
“我们都坚信阿盛之后会去NFL，但NFL的职业生涯也就十年左右，退役之后靠什么？总得有一个实体在那里撑着。”
林桥生看了罗向东一眼。
“我们也不会干啥别的，开个餐厅最适合。”
“你是利苑出来的厨子，咱俩加在一起，后厨和前厅都有了。”
罗向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胸前。
“选址呢？”
“我们本来想去安娜堡，但是福尔克不建议我们去，还是留在纽约比较好。”
“这里才是阿盛的基本盘。”
“等你真搬过来，咱们再合计合计。”
罗向东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搭在桌面上。
“你这个事，我考虑考虑。”
罗向东想到这里，突然眼前一亮。“晚上咱们去米其林好好考察考察，学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