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没开灯。
唯一的光从深处的厨房过来,暖黄色的顶灯在原木色的流理台上照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抽油烟机开到最大,风扇叶片的嗡嗡声把窗外曼哈顿街道上的车流声全盖住了。
林万盛弯腰,右手食指勾住左脚球鞋的后跟,左脚一蹬,脚跟脱离鞋帮。
两只球鞋踢到鞋柜旁边,白袜子踩在地板上,直起身朝厨房走过去。
林女士背对着客厅站在流理台前面。
右手攥着菜刀的刀柄,左手五根手指按着案板上一大块生姜。
菜刀上下起落,刀刃切开生姜的纤维,重重撞在木质案板上面。
笃,笃,笃。
“妈,我到家了!”
林万盛停在流理台侧面,身体靠在大理石边缘,两条腿在脚踝处交叉,左脚脚尖点在地板上。
案板上方的菜刀停在半空。
林女士转过头,视线越过右肩落在林万盛脸上。她把菜刀平放在案板旁边,左手在身前的碎花围裙上往下抹了两把。
”我知道!我在给你做猪排面!马上了啊!“
“对了,阿盛啊。”
“嗯。”
“李老师住的小房子,密歇根也帮我们租了?”
”他们昨天把钥匙送过来了。“
林万盛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有点不走心的点了点头。
“你用的理由是什么?之后可能要招待球员?”
林万盛理所当然地又点了头。
林女士把手里的钥匙翻了个面,崭新的,两把。
一把门禁卡,一把入户,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金属牌,刻着楼栋号和房间号。
“你们不需要密歇根给你们安排工作吗?就给他们在楼下租个房子?”
“对啊,咋了?”
“你天天跟我说嘛。你小时候妈要出去上班,老是让李老师帮忙带你,你觉得非常抱歉。让我多帮帮她们。”
“那……那也行吧?真的不会有事情吗?”
“放心吧妈,我们有人研判过了,密歇根那边开心得很,少发明一个工作岗位,省事多了。”
林女士看着手里的钥匙。右手食指伸出来,指腹在黄铜钥匙边缘的齿痕上刮了两下。
“那你为啥不让我把钥匙给李老师?”
林万盛的嘴合上了。
沉默了两秒。
林女士看着儿子脸上的表情。她是在唐人街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
儿子脸上闪过的每一个微表情她都能读出来背后有三层意思。
但她没有追问。
“哎呀,你看看你,刚回家一天,就要出去应酬吗?”
林万盛的肩膀松了一点。
“还有三天就要去荒野求生了,福尔克给我安排了一堆宴会,得趁着还没有进大学之前,好好刷一下我的脸。”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体重新靠在大理石中岛的边缘。
“带着比安德伍德更高的热度进去。”
他看着流理台表面的纹路。
“管是荒野求生也好,还是腰旗比赛也罢。都是为了之后在密歇根更好地掌握话语权。”
有一句话林万盛按了下去没有说。
他看着自己平放在台面上的左手。
由于长期的训练,手背上的静脉血管从手腕延伸到手背中央。
手掌边缘长满了厚实的茧子。
哪怕自己有系统,但在彻底成为超人之前,华人在美利坚想要生存得好,就得比别人强。
体能,力量,速度,人脉,话语权。
各方面,全部都强,绝对的强。
所以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他都不可能放过。
林女士背对着他,站在不锈钢水池前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的骨骼往上抬高,缓缓落下。
她用力把眼底聚集的水汽按压回去。
“好,听你的。”
她转过身,右手重新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刀刃对准剩下的半块生姜。
“晚上还给你留饭吗?”
林万盛迅速点头。“那肯定啊,宴会吃的又不好。”
林女士突然想到了什么,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刀刃悬在木板上方。
她偏过头,视线扫过来。
“宴会要不要邀请女孩子一起啊?”
林万盛从冰箱里抽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当然,我准备约舒窈一起去,她十八岁生日,我们忙着训练都没去她的生日会。这次带她出去见见世面。”
他把水瓶放下。
“听坎贝尔说这次聚会有好多法律界的人士。”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厨房和客厅交界处的地板边缘。
“舒窈的大学offer下来了吗?”
“还没呢,所以必须带她去,这次聚会上有哈佛的招生官。”
林女士手里的菜刀落了下去,笃的一声,刀刃砍穿了生姜的表皮。
“那应该的!你带她去买点好看的衣服!”
“嗯嗯。”
“有钱吗?没钱我给你。”
林万盛看着母亲握着菜刀的手背,肩膀抖了两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笑。
“妈,讲道理,这家现在最有钱的是我。”
林女士停下切菜的动作。
她转过身,伸出右手,食指指着林万盛的方向,手臂上下晃了两下。
“哟哟哟,大球星又厉害了是吧!去把脏衣服给我送洗衣间去!”
“你行李箱里面那堆!我昨天拉开你行李箱差点被熏死!!!”
她放下手臂,两条腿往前走了两步,手掌在自己鼻子前面用力扇了两下空气。
“臭死了!去!”
林万盛笑着转身。大步走回玄关,弯腰一把抓住黑色帆布包。
球鞋底摩擦木地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回头。
“钥匙的事,我自己给李老师。”
林女士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带子上停了两秒。
“好。”
……………………
……………………
静心斋二楼次卧的木门半掩着。
李舒窈坐在原木色的书桌前面。
桌面上堆着几叠厚实的文件资料,边缘用彩色的便签纸做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走廊上的脚步声靠近了,停在门外。
林万盛站在门口,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屈着,用指关节在敞开的木门边缘磕了两下。
李舒窈停下写字的动作,手指捏着圆珠笔的笔杆,转过头看向门口。
“你来了啊,我去过你们新的公寓了。”
“你们搬到新公寓……”
李舒窈的声音淡淡的,转头的动作牵动了肩膀上的棉质家居服,布料在锁骨下方拉扯出几道褶皱。
“那我就很难来你家蹭饭了。”
林万盛摇了摇头,迈开腿跨过门槛,一直走到书桌侧面才停下。
右手伸进灰色卫衣腹部前方的贯通口袋里。
金属碰撞的哗啦声从口袋里传出来。
宽大的掌心里躺着钥匙串,手腕往下一翻,五根手指同时松开。
啪啦。
沉甸甸的钥匙串砸在李舒窈面前的笔记本上。
黄铜色的金属钥匙片压住了她刚写下的两行黑色墨水字迹。
“我答应过一定要让你住进有保安的大房子!”
林万盛站在她身侧,双手重新插回卫衣口袋。
两只脚在地面上分开站着,宽阔的身体把天花板上的灯光挡了一大半,在书桌的纸张上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
“这次只能给你实现有保安!”
右脚的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等你之后自己努力了哟。”
李舒窈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目光垂直落在笔记本上的钥匙串上。
双手平放在大腿上,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攥住了睡衣边缘的布料。
胸腔的起伏速度变快了,呼吸的气流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起来。
“啊?……”
声音卡在喉咙深处,只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她抬起左手,手臂在半空停了半秒,慢慢往前伸,迟疑的指腹贴在了黄铜钥匙上。
“怎么?不想来我家蹭饭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书桌,朝门口大步走了两步。棉袜在地板上摩擦。
“走吧走吧,咱们买个好看的衣服去。”
“我刚回来,都忘记提前和你说了,今天有一个晚宴。”
“晚上得去磨一下你的offer,哈佛的人在。”
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
“你放心,坎贝尔这活很熟练。”
…………
…………
曼哈顿,第五大道。
林万盛带着李舒窈站在麦琪推荐的礼服店门口。
门头不大,门口的玻璃橱窗里面只摆了两套礼服。
橱窗上面的招牌用金色的字母拼着一个意大利名字。
门口没有“欢迎光临”的牌子,只有扇厚实的木门。
店内的灯光是暖色的,地板是深色的木质。
墙上挂着几面金框的落地镜。
衣架上面稀稀拉拉地挂着几件礼服,每一件之间的距离很远,跟画廊里挂画似的。
一个三十出头的白人女店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深色的套裙,头发盘着,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项链。
“下午好,请问有预约吗?”
林万盛的嘴合上了。
预约?
买衣服还要预约?
“我们没有预约……”
李舒窈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自己的小包,目光从店内的礼服上面扫过去。
女店员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手已经抬起来,正准备比一个“很抱歉”的手势。
柜台后面的门开了。
另一个店员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叠防尘袋。
她绕过柜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防尘袋从她的手臂上滑下来一半。
她把防尘袋全部塞给了旁边的第一个店员,两只手空出来,朝林万盛走了过去。
步子越来越快,高跟鞋在木地板上笃笃笃地响。
“你是Jimmy Lin。”
她走到了两个人面前,嘴张开了收不住。
“对。”
“我看过你的腰旗比赛!天哪!还有荒野挑战的预备赛!你躲开那四个人的慢动作我看了二十遍!”
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朝林万盛伸过来。
“我是密歇根大学毕业,在纽约工作三年了但我还是密歇根的死忠球迷。”
林万盛跟她握了手。
“太高兴见到你了。”
她转头看了第一个店员一眼。
第一个店员站在原地,手里抱着一叠防尘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
“清一个试衣间出来,快点!”
第一个店员抱着防尘袋转身就往后面走。
密歇根校友店员回过头,目光从林万盛身上移到了李舒窈身上。
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灰色卫衣,马尾,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