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第三天。
林万盛被拉进了训练馆二楼尽头的一间小会议室。
房间很小,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就几乎把室内全部都填满了。
桌上摞着三本战术手册,每一本都有两指厚,封面印着密歇根的蓝黄配色和年份编号。
进攻组教练卡特坐在桌子对面,把三本手册摊开,叠了一排。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个身位,两条腿架起来,脚搁在桌腿的横杠上,手里攥着一支记号笔,笔帽咬在嘴里。
“行,从第一本开始。”
他把笔帽从嘴里吐到桌上,用笔尖点了一下第一本手册翻开的那页。
“散弹枪阵型,三外接手右侧叠列,角卫跑一个十五码的回旋路线,侧翼跑角路线,防守是Cover 3,你的第一读是什么,第二读是什么,如果前两个读都被盖了你干什么。”
林万盛站在桌子另一边,两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第一读侧翼的角路线,Cover 3的话,强侧角卫会跟侧翼往外走,但边角卫不会翻得很深,侧翼在拐点有窗口。第二读角卫的回旋,弱侧线卫如果往中间收,角卫身前会空出来。”
“前两个都被盖了呢。”
“安全球给跑卫,或者如果口袋还干净,我会往弱侧移,等内侧接球手回来找我。”
卡特的笔在手册上画了一道,翻了一页。
“散弹枪阵型,四外接手铺开,防守摆了两个高安全卫,看着是Cover 2,开球之后强侧安全卫下来了,变成Cover 1,你怎么调。”
“开球前我会读强侧安全卫的站位深度。如果他站得浅,预判是Cover 1的概率大,开球之后他下来了,我往立柱方向扔,内侧接球手跑纵深缝隙路线,两个安全卫变一个,中间会有空档。”
卡特的笔停了一下,他把手册翻到第二本,跳了好几页,停在一张画满箭头的战术图上。
“这个呢,红区,球门线前,还剩三码,你告诉我你怎么看。”
林万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桌边,一根手指按在战术图上。
“紧凑阵型,两个近端锋。防守肯定挤进来,Cover 0,全人盯人。”
“我会看右侧近端锋有没有跑平出路线的空间,如果防守挤太狠,近端锋一出去就是空的,扔不了的话,我自己带球往左切,近端锋做前导阻挡。”
卡特拿起笔帽扣回了笔上。他往后一靠,两只手交叉垫在脑后,盯着林万盛看了三秒。
“你第几天拿到的手册?”
“报到当天。”
“三天之内把三本战术手册全记住了?”
林万盛没有回答,两只手又插回了口袋里。
卡特站起来,把三本手册摞回去,往门口走去。
“很不错,你赢得了下午参加四分卫会议的机会。”
林万盛一个人站在空了的会议室里,桌面上留着刚才卡特画的记号笔痕迹,蓝色的墨水还没干透。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另一头,鲍勃夹着一本厚厚的活页册从楼梯口拐过来,差点跟他撞上。
两个人在走廊里错了一下身,鲍勃冲他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径直往主教练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摩尔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
门半开着,鲍勃侧身走进去的时候,摩尔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两只脚翘在桌角上,手里拿着一个橄榄球在两只手之间来回抛。
鲍勃把活页册放在桌上。
册子很厚,少说有四五十页,塑料封皮撑得鼓鼓的,里面夹着打印纸和手写的批注页,侧面还贴了一排彩色的标签贴。
摩尔看了一眼那本活页册,手里的橄榄球停了。
“教练,我昨天把我们五个四分卫的数据全部重新做了一遍,训练数据,投球录像,体测报告,全在这里面了。”
“每个人我都做了单独的分析页,后面还有人员配置和战术纵深的综合评估。”
鲍勃把活页册翻开,推到摩尔面前。
“综合来看,我认为裁掉卢卡斯·费舍尔是比较合理的选择。”
他翻到一页标着红色标签的纸,手指点在费舍尔的数据列表上。
“详细说的话……”
摩尔一抬手。
“不用详细说。”
鲍勃的手停在活页册上。
摩尔把脚从桌角上收下来,橄榄球搁在桌面上,球滚了半圈停住了。
他两只手搭在桌沿,看着鲍勃。
“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说裁掉安德伍德。”
鲍勃的肩膀松了一下。
“安德伍德是一个非常好的球员,我一直是这个态度。”
摩尔的手在桌沿拍了一下,站起来了。
“Aight, keep it that way.”
就这样,别变。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鲍勃旁边,一只手搭在鲍勃的肩膀上,往门口的方向推了一步。
“去吧,把费舍尔炒了。”
鲍勃的脚步顿住了。
“我去?”
摩尔的手从鲍勃肩上收回来,插进裤兜,眼神中带着冷漠。
鲍勃有点尴尬地把活页册从桌上拿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回头看了摩尔的背影一眼,接着轻轻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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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德躺在室内训练馆的草皮上,四肢摊开,两只眼睛直愣愣盯着头顶的钢架屋顶。
屋顶很高,白色的灯管一排一排挂在钢梁上,光打下来晃得人眼睛疼。右手往脸上抬了一下,抬到一半又落回了草皮上。
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又粗又重,每一口气从喉咙里刮出声音。
训练服湿透了,后背贴着草皮,草叶扎进领口里面,特别痒痒,只是连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罗德身边散着一地的人。
泽维尔趴在五码线上,两只胳膊从肩垫里伸出来,搭在草皮上,手套还没摘。
威廉姆斯坐在十码线的位置,头盔摘了放在腿边,整个人弓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喘。
罗德的嘴里冒出来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天花板听的。
“不是说好的NCAA有规定吗……”
“冬训期间,教练不能组织任何上场的橄榄球训练。”
“不准上装备,不准摸球,不准搞对抗,不准开战术训练……”
右手又抬了一下,又掉回了草皮上。
“那我们这三天干的是什么。”
格里芬躺在林万盛右边三步远的地方,头盔扣在肚子上,下巴朝天,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是啊……”
林万盛半坐在草皮上,状态比他们稍微好一点。
两条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头低着,汗从下巴上一滴一滴落在大腿上,在训练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稍微缓了两口气,开口了。
“我们自己选择的上装备,自己在做对抗。”
抬起头,往训练馆四周扫了一圈。
“怎么就不是另外一个类型的力量训练呢。”
场馆里除了躺着的和坐着的球员,只有体能教练一个人站着。
身穿密歇根的蓝色polo衫,腰上别着秒表,手里攥着一块写字板,正在场地边上走,一边走一边往板子上写东西。
路过罗德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