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服务大楼出来，对面那条街从北往南拐到小广场。
罗德把帽子从头顶扯下来又戴上去，每过一棵雪松就拍一下树干，雪从枝条上抖下来落在帽衫肩膀上。
林万盛的手插在帽衫口袋里，跟在罗德后面半步。
转角冰激凌店的招牌从远处亮过来，Blank Slate Creamery的招牌挂在玻璃门上方。
林万盛跟罗德端着两个大蛋筒坐在店外的长椅上。
二月的安娜堡，路面还压着一层化了一半的雪，长椅扶手上凝着一圈霜。
罗德的蛋筒上摞了三层，最下面焦糖味，中间柠檬，最上面薄荷。
林万盛比较省事，要的是单球的香草。
“Blank Slate Creamery这个冰激凌不错啊。”
罗德舔了一口最上面那一坨薄荷。
“老师给的地方真可以。”
林万盛舔了一口香草蛋筒，附和。
“你说得对。”
“我刚才看了一眼她给的资料，里面还有餐厅推荐指南。”
林万盛把那本生活小册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
罗德的舌头已经探到中间层柠檬味，酸得嘴都往一边拽了拽。
“嘶。”
“这么负责的吗？”
“我看看。”
罗德把脖子伸过来。
“嚯！”
“吃饭的推荐感觉就没那么靠谱了，”
“咱们上次去的那家中餐，我觉得很不正宗啊。”
“很美式中餐。”
“左宗棠鸡上桌的时候我都不好意思看你。”
“鸡肉裹着糖浆，配的是西兰花跟米饭。”
罗德的食指点在小册子上排在第一位的那一家。
“这家竟然是她推荐的第一家。”
那只食指顺势抬起来，跟着目光一起往新生服务大楼的方向瞟一眼。
“你说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林万盛没立刻接话，而是迅速舔掉香草球边上一圈快化下来的奶油。
四周的灯柱亮起来，街对面的本科生抱着课本往图书馆走。
林万盛偏头看罗德。
“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罗德把蛋筒从嘴边拿下来，垂着眼睛想了想。
“说实话，我肯定是不想给这个名字的。”
“被人写名字，然后就要滚蛋这事。”
“放谁身上都不舒服。”
“但是已经被教练逼到这份上了。”
“我应该会客观地评价每一个上场人的表现。”
林万盛点头。
“嗯。”
“也要考虑没有上场的。”
罗德的嘴顿了一下，又开始说。
“否则那不就变成了多做多错吗？”
“上场拼了命的人因为犯错丢工作。”
“坐在替补席上一档没打过的人因为不犯错保住位置。”
“这道理上不通。”
林万盛把蛋筒朝罗德的方向偏一偏。
“嗯。”
“你这么说已经很不错了。”
罗德的眉毛挑起来。
“那换你会怎么做？”
林万盛摸了摸眉毛，舔了一口香草，没急着答。
香草球已经化得歪了一截，奶油顺着蛋筒边缘往手指上淌，林万盛拿纸巾擦掉一截，把目光抬起来。
“接下来还有两场比赛。”
“我们得尽力赢。”
“两场都赢了，黄队那边的名字怎么写都跟蓝队没关系。”
“赢，是唯一一件能压在所有名字上面的事。”
罗德的眉毛抬一截，盯着林万盛看了两秒，把蛋筒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边嚼着冰激凌，含含糊糊地开口。
“那晚上干啥？”
林万盛的嘴边抬一下。
“晚上加练啊，别想偷懒。”
罗德不好意思的笑笑，又重重点头。
“走！”
罗德把剩下的半个蛋筒一口干掉，从长椅上跳起来。
林万盛把香草吃完，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等会。”
“我打个电话就走。”
罗德转过头，满脸都是问号。
“打给谁？”
林万盛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叫上鲍勃教练啊。”
“他反正现在晚上肯定有空。”
“霍霍一下他。”
罗德愣了一拍，憋不住笑出来。
“哥儿们你这一招够狠的。”
“鲍勃教练今天通宵在观察室盯了我们一整场。”
“刚回办公室估计屁股都没坐热。”
“被你这一通电话从沙发上拽起来。”
“明天早上他得跟摩尔教练一块儿在场上瞪我们。”
“那就黑眼圈对黑眼圈。”
林万盛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响了两声。
铃声接通的瞬间，眼神朝罗德的方向一扫。
罗德赶紧把帽子拉到鼻梁上，憋着笑不敢出声。
…………
听筒里传出一个明显刚被吵醒的中年男声。
“阿盛？”
林万盛笑了出来。
“教练。”
“我跟罗德今晚加练。”
“借您一下，晚上训练馆一游？”
“哈？”
…………………………
…………………………
冰激凌店再往西第三家，是一家二十四小时开着的咖啡馆。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密歇根橄榄球队的赛季海报。
海报里安德伍德把球举在头顶，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下面印着粗体的英文标语。
咖啡馆门外的长椅上坐着四个穿密歇根帽衫的本科生。
最左边坐着一对男女，男生把双手死死插在羽绒服的兜里，下巴朝着街对面的方向扬了扬。
“你看路边那俩人脑子有坑吧？”
“零下几度就穿件单卫衣？”
女生两只手捧着冒热气的纸杯，头都没抬。
“能穿衣服就很正常了。”
女生说完抬头一看，直接接上一句。
“你看看人家那个肩膀宽的，体格跟两头熊似的，这点冷风算个屁。”
男生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眯着眼睛盯着街对面那一片巨大的背影。
“操。”
“右边那个亚裔的侧脸，看着眼熟啊。”
长椅中间那个戴毛线帽的高个子凑过来，顺着视线看过去，猛地一巴掌拍在男生背上。
“废话！”
“Jimmy Lin！”
“球队新弄来的那个四分卫！”
女生终于把脸从纸杯上抬起来。
“荒野求生节目里那个疯子？”
高个子把帽子往后顶了顶。
“那算个毛啊！”
“之前全美明星高中生的腰旗赛你没看？”
“没穿护甲，纯靠传球视野和脚步假动作，把全美五星角卫晃得左脚绊右脚，直接跪在草皮上！”
“四五十码的长传，球跟长了眼一样砸接球手怀里！”
“现在推特跟密歇根的Reddit专版全炸了，都在开盘赌他今年能不能把安德伍德死死按在板凳上！”
坐在长椅最边上的背包男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背包男用力拽了一下背包带子。
“扯淡。”
“去荒野里录个网综。”
“打两场不穿护甲的高中腰旗过家家。”
“就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
“去大十联盟的场子上试试？”
“对面两百六十磅的线卫能把他的屎都撞出来。”
“说白了就是个炒作出来的流量网红。”
“我压安德伍德！”
“人家全美第一的牌子是摆设？”
高个子往前跨了一步，鞋底在结冰的石板路上重重踩下一脚，直接掏出手机砸在背包男的大腿上。
“你是不是村里刚通网？”
“去刷刷MGoBlog的内部爆料帖！”
高个子食指重重敲在手机屏幕上，戳得梆梆响。
“今天上午的队内对抗赛！”
“对面的防守组可是全主力首发！”
女生放下纸杯，眼睛突然亮起来。
“安德伍德翻车了？”
“不可能吧！”
“我真的很喜欢他的！”
高个子没理会女孩，而是俯下身，死死盯着背包男。
“你嘴里的千万少爷。”
“今天上午最后被人撞得连球都抱不住，直接脱手了！”
“然后呢？”
“你口中的那个网红，最后时刻抱着球，从正面把黄队的首发安全卫给干碎了！”
“硬刚两百多磅的防守大闸，踩着人家脑袋拿了达阵！”
“绝平！”
背包男的嘴巴半张着，刚才拽着背包带子的手僵在半空。
高个子一把抽回手机，揣进兜里。
“在安娜堡的草皮上，没有网红这回事！”
“谁能把球生塞进端区，谁牛逼！”
“我看安德伍德这千万合同，今年拿来擦屁股都嫌硬！”
女生的眼睛跟着街对面的两个背影挪。
“那个穿单卫衣的瘦一点的就是Jimmy Lin？”
“个子没我想象中那么高啊。”
男生伸手把女生的纸杯抢过来吹了一口。
“对面那个两米的大高个站在他旁边。”
“你这参照物有问题。”
女生瞪了男生一眼。
“我从今天开始改主意。”
“我以前也挺喜欢安德伍德。”
“现在开始！我决定改喜欢Jimmy 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