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也是整个冬训开始以来的第一个完整休息日。
罗德躺在校外公寓客厅的长沙发上,两条腿搭在扶手上面,脚后跟悬在空中。
天花板上的吊灯关了,只有厨房那边的壁灯亮着一片暖黄色的光。
林万盛窝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里,帽衫的帽子扣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
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档,屏幕上在放ESPN的大学橄榄球集锦,主持人的嘴在动,声音模模糊糊的,一个字都听不清。
罗德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的身体跟沙发之间的缝隙已经长到了一起。
训练赛,投票,摩尔发火,安德伍德崩溃,七个人转walk-on。
从上周到昨天,一口气发生了太多事。
躺在沙发上的感觉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终于喘到了第一口气。
“你那个药浴今天还来吗?”
罗德的脖子朝林万盛的方向歪过去。
“上次泡完是真的舒服。”
“舒服到第二天我数据都涨了不少。”
林万盛的帽衫底下露出半张脸,“来,约了10点。”
“深蹲那天我加了二十磅,都没觉得膝盖疼。”
罗德的两只脚在扶手上晃了两下,“那玩意到底泡的什么?”
“不知道。”
“每次水都是棕色的,闻着像中药加松木。”
“别管是什么了,好使就行。”
罗德从沙发上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靠枕上面。
“上次泡完我睡了九个小时,从上床到闹钟响中间一个梦都没做。”
“你平时不是总做梦吗?”
“对啊,就那次没做梦,醒来的时候我都愣了一下,以为才刚躺下。”
“第二天早上起来两条腿跟新的一样,深蹲加组都没觉得酸。”
厨房那边传来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轮子在瓷砖接缝处颠了一下。
马克推着轮椅从厨房出来,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左手端着一杯热茶,杯口上面飘着白色的水汽。
“对,我也等好久了。”
马克把茶杯放到茶几上,两只手撑着轮椅的扶手把身体朝前挪了挪。
“你那针灸师父真不错。”
“我现在能感觉到我大拇指了都。”
马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脚踏板上的右脚,大拇指在鞋面底下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之前整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是麻的,摁哪儿都没反应。”
“上周扎完那一次,晚上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到脚面上,我居然觉得烫。”
马克说这话的时候两只眼睛亮得厉害。
“烫得我差点叫出来。”
“你不知道对一个感觉不到腿的人来说,觉得烫是什么意思。”
林万盛的帽子从脑袋上滑下去一截,露出整张脸。
“瑞士那边怎么说的?”
“瑞士那边说神经在恢复通路,速度比他们预期的快了三倍。”
马克把薄毯往膝盖上拢了拢。
“他们说按正常的恢复周期,感知恢复到脚趾至少要半年,我才两个多月。”
“医生的原话是,不知道你在美国这边做了什么辅助治疗,继续做。”
林万盛在沙发里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闪了一帧,他没去看。
罗德从沙发上撑起半个身子,走到马克轮椅旁边,拳头在马克的肩膀上锤了两下。
“好事啊兄弟。”
“你啥时候再去瑞士?”
马克抬头看着罗德,“得下个月了。”
“瑞士那边排期排到了二月中旬,提前去也没用。”
“那还行,还能再搞四次药浴加针灸。”
罗德的拳头又在马克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估计等你下个月回来,就能站起来了。”
马克没接这句。
轮椅的扶手被他两只手握着,指头慢慢收紧了一圈。
客厅里安静了两拍,电视屏幕上的集锦画面刚好切到一个四分卫被擒杀的慢动作回放,主持人的声音依然模糊。
罗德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
屏幕上切到密歇根上赛季的比赛片段,看台上的黄蓝色方阵在挥舞旗帜。
马克的目光从自己的右脚上移开,落到电视屏幕上。
看台上十万人的画面晃了两秒,镜头推到中场那块巨大的密歇根M标志上。
马克盯着屏幕上那片黄蓝色的海洋看了好几秒,轮椅的轮圈被他两只手慢慢转了半圈又停住。
他把头转向林万盛。
“我也希望我能站起来。”
“我想在四分卫之战的时候,站起来给你加油。”
林万盛从单人沙发里探出头来,帽子歪了一半挂在脑袋上,大笑了两声。
“大哥,你不应该是给我制定战术吗?”
“一起!打败安德伍德!”
“下次可就没什么打平了!”
“等四月,我就要让安德伍德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双威胁!”
…………………………
…………………………
等几个人泡完药浴做完针灸,窗外的光已经从正午的白晃晃变成了偏西的暖黄色。
下午两点多。
林万盛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脖子上,罗德比他早出来十分钟,已经换好了衣服,蹲在客厅茶几前面翻手机。
马克坐在轮椅上,右脚的大拇指在鞋面底下一下一下地动,比上午的幅度又大了一点点。
罗德翻着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朝林万盛亮了一下。
“鲍勃教练问咱们下午练不练。”
“今天休息。”
“我知道,我就想问问他……”
罗德把手机揣回兜里,拨了个电话出去。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教练!来烤……”
罗德的声音卡了一下。
“啊不是,来吃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鲍勃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客厅里的人都听得见。
“你想让我来给你烤肉,你就直说。”
“你扭扭捏捏的干啥?”
罗德把电话从耳朵边拿开,朝林万盛和马克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一个毛巾搭着脖子,一个手搁在轮椅扶手上,表情都是同一个意思。
罗德把电话贴回耳朵。
“教练!烤肉!”
“行!”
…………………………
…………………………
烤架上的炭火灭了快两个小时了。
露台的折叠桌上还摆着没收的纸盘子,烤肉酱的瓶子倒在桌角,盖子没拧上,酱汁顺着瓶口淌了一小摊。
鲍勃教练裹着羽绒服坐在露台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罐啤酒,已经喝到只剩底下一指深。
罗德缩在另一把躺椅里,两条腿蜷着,膝盖上盖着一件训练外套。
罗德摸着肚皮,看着头顶的夜色。
二月的安娜堡,气温零下七八度,呼出去的白气在路灯光里散开又消失。
夜空倒是干净得能看到几颗星。
“这一天的休息转眼间就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