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屋裏灯光有些暗淡,季贽背对着门口坐在榆木凳子上,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他微微侧过脸来。
“回来了?”
季棠的脚步有些迟疑,“嗯。”回答间,她安安静静地走到小方桌旁坐了下来。
季贽将近五十的人了,但是精神还是很不错,看上去是一如既往的儒雅,只不过前些年眼睛日渐的不行,到如今竟然看人都是隐隐绰绰的了。
他的手往桌子上摸索着,季棠瞧见了,赶紧提起桌子上的茶壶给季贽倒了一杯茶。她爹早饭后必来一壶茶,就这么慢悠悠的一个人品着。
“你也别老是跟你娘顶嘴。”
季棠一皱眉,反驳道:“爹,我没有。”
“啧。”季贽听到这话,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桌子上,说:“她是关心则乱,你也得体谅。”
“嗯。”季棠回答的沈闷闷的。
“说吧,回来干什么了?”
一听季贽提到了这儿,季棠连忙说:“衙门验尸出了点问题。”
这一场探讨一下子从早晨到了午时时分,直到季大娘喊他们来吃午饭,这才结束了。
季大娘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冲着季贽和季棠说:“快点出来吃饭了。”
说罢,又皱眉用眼神上下扫了一下季棠,一脸嫌弃地埋怨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这穿的,啊,还有这头发,哎呀,你像个姑娘家的样子吗?”
嗯?灰色布衣,头上扎一个发髻……她不平时就这样吗?季棠疑惑地瞅瞅她敬爱的娘亲,心裏突然又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也是她倒霉,好事从来没落她头上,坏事一个也少不了她的。果然,季棠刚一出门,余光就瞥见一团红。
哎呀,闪瞎人眼了!再这么定睛一看,竟然是王媒婆!
王媒婆显然也是久经沙场的,一看见季棠就满脸堆笑的起身迎了过来。
“呦呦呦,这不是季丫头吗,瞧瞧,越长越水灵了,这任谁看不喜欢呢?”
……这睁着眼说瞎话的功力可真深厚。
季棠一脸假笑的回应道:“王大娘,您说笑了,在您嘴裏哪儿有不招人喜欢的?”
王媒婆这边儿还没反应,季大娘就狠狠地掐了季棠一下,骂道:“大人说话,你多嘴什么!”
“呀呀呀呀,娘你轻点儿!”哎呦,亲娘,下手这么狠!季棠一边叫着一边讲自己可怜的手臂抽了回来。
王媒婆重新堆上了笑容,对着季棠说:“季丫头啊,我今天是专门替徐郎君过来说亲的。”
季棠一楞,“那个徐郎君?”
季大娘捅了她一下,低声说:“就是东街肉铺那家。”
这下子季贽竟然皱眉重覆道:“徐屠户吗?”
东街徐屠户,年方三十五,就已经娶过三任娘子了,每一任都是毫无例外的病重而死,青黍县可是传遍了他的克妻名声。
氛围一下子就冷淡了不少。
王媒婆也晓得尴尬,便在一旁打圆场说:“这娶过娘子的汉子会疼人不是,哎呀,季丫头要是嫁过去,肯定享福。”
一边说,她还一边拉起了季棠的手。
季棠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的抽回了手,讥讽道:“可不是吗,我爹娘还能平白得俩大孙子——说不定再过两年重孙子都有了。”
“死丫头说什么呢,你王姨那是惦记着你才来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呵,惦记着她?恐怕是惦记着钱。
季棠刚要说话,只见季大娘在一旁作势要揪她的耳朵。她一个闪身避开,然后冲着她娘说:“哎,我哪儿能不知道这一点呢?能让王大娘做媒那可是三生有幸——可没见着陈家姑娘和沈家郎君,那可真是欢喜冤家,打是亲骂是爱啊。”
这话说的刺人,话说这陈姑娘,是王媒婆上一次说成的新人。
人家陈家姑娘本来是挺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一姑娘,结果被王媒婆连哄带骗的就这么从临县嫁了过来。谁知道来了之后全然不似王媒婆说的那样,弄得陈姑娘整日以泪洗面,和沈家的浪荡子吵闹不休。
反正就是一句话,真是作孽!
这事情弄得整个青黍县都知道了,陈家找王媒婆算帐,她吓得跟个缩头乌龟一样躲了大半年,现在倒是敢出来了?
王媒婆的脸上终于挂不住笑了,刚要说些什么,只听季贽在后面说:“棠儿,你不是要赶紧回县衙吗?案子还没结,你还要在这裏偷懒。”
季棠立马反应过来,接过她爹的话茬说:“对对,令君马上要结果的,我得赶紧回去才是!”
说罢,竟是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只听季大娘在后面痛心疾首的说:“孩子他爹,你干什么!”
“她有公务在身,你消停点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