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黄色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线,像是有人在天地相接处用画笔轻轻勾勒了一下。可下一秒,那线条便猛地膨胀开来,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帷幕。
巴里特知道,那场将他送到这里的沙尘暴,“如约”再次降临。没有征兆,没有前奏,甚至没有任何风声预警,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视野中。
它来得比之前更快、更猛、更加不可阻挡,犹如一道接天连地的风沙之墙,霸占了整个视野,将远处的沙丘、天空全部吞噬。狂风裹挟着漫天的黄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张开大口,朝着渺小的巴里特猛扑而来。
巴里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漫天黄沙便已经将他整个人淹没。狂风如巨兽的利爪,撕扯着他的斗篷、他的头发、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无数沙粒如钢针般扎入他的眼睛、鼻腔、耳朵,灌入他的口腔,堵住他的喉咙。
他的双脚离开地面,整个人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力量卷起,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无助地在旋涡中翻滚、旋转、上下晃动。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眼前是不断旋转的昏黄,巴里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撕裂,又感觉正在被重组。意识如风中的烛火,剧烈的摇曳着,忽明忽暗。
在昏迷之前的最后一瞬,巴里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那声音遥远得像是有人在天边不断摆手、高声呼唤,又近得像是凑在他耳边轻轻说着什么。其内容似是梦中无意识的呢喃,又似带着眷恋和不舍的挽留,更仿佛是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又或者,这一切仅仅只是风声。
……
“巴里特,巴里特先生!快醒醒!”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将巴里特从深沉的昏迷中唤醒。那声音沙哑而焦急,带着一种颇为熟悉的口音。
我们的蛮子冒险者费力睁开眼睛,视线起初有些模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终于,模糊的视野中一个枯瘦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人穿着一件满是风沙的旅行披风,面巾被拉到脖颈处,脸上带着沧桑的皱纹,身边还跟着一头正在悠闲反刍着的骆驼。此人现在正弯着腰,一边焦急地拍打着巴里特的脸颊,一边呼喊着他的名字。
“咳、咳咳……”我们的蛮子冒险者猛地咳嗽起来,他挣扎着在黄沙中缓缓坐起,从嘴里喷出一大口沙子,然后掸了掸脸上的尘土,又晃了晃依然有些发晕的脑袋。
“黄沙在上,你终于醒了!”那人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实在是太好了!”
巴里特看着眼前的老人,一时间有些恍惚。片刻之后,他终于恢复了清醒。蛮子仰起头,怔怔地看着湛蓝的天空,太阳高高挂在头顶,炙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在沙漠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干燥的沙土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生命气味。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巴里特的内心充满着难以言喻的欣喜。
老人看巴里特恢复意识,便将一个水囊递了过来,并略带打趣的说道,“还好你活着,否则,我都不知道找谁去拿剩下的报酬。”
从我的尸体上拿,“死人给出的报酬有时比活人更多。”巴里特接过水囊,狠狠灌了几口,任由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体内。
老人摇了摇头。“那可不是我的风格。”
“我昏迷了多久?”巴里特用依然还有些干涩的嗓音问道。
“应该是半天吧。”老人回答。他也抬头看了看天空,“那场沙尘暴是早上出现的,现在是晌午,如果你这段时间都昏迷着,那应该就是半天。”
咦?只有半天?巴里特皱眉,时间对不上啊,“第二场沙尘暴也是早上刮起来的么?”
“第二场?”老人语气中满是疑惑,“一场沙尘暴就够要命的了,还第二场?”他摇了摇头,“你是不是还没太清醒,巴里特先生。”
就只有一场沙尘暴么?巴里特再次环顾四周——几株胡杨歪斜着身躯,有的已经枯死,银白的枝干却仍指着天空。一只沙蜥安静的躲在仙人掌的阴影里,黄褐色的皮肤令其彻底融入沙漠的背景中。稍远些,柽柳开出粉色的细碎小花,几只黑色的甲虫在上面缓缓爬行……
周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沙漠环境,可却让巴里特感觉格外的真实。相比之下,未知空间内的那座小镇,被困在里面的那些镇民、那轮难以名状的血月、那位疯癫诡谲的牧师,那里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不过是他昏迷时做的一个荒诞无比的梦。
之前经历的那些真的是梦么?那现在应该结束旅程彻底从沙漠中离开,还是继续旅程前往荣耀城堡?迟疑片刻后,巴里特开口,“走吧。”他将水囊还给老人,缓缓站起身,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说,“我们的旅程还没有结束呢。”
“好嘞,朝这个方向走。”老人指了指远方,朝巴里特说道,“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我们要不了几天就能到达‘兰贝露尔’。当然,我的意思是,如果一切顺利。”
巴里特顺着老人所指的方向看去,突然皱起了眉头,面色变得格外凝重。
“怎么了?”老人疑惑的问道,他也朝那个方向仔细看了看,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没什么,走吧。”巴里特说道。那边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蛮子之所以会脸色大变,是因为他注意到了那抹烙于自己眼底的淡淡猩红。
唉,不管怎么说,终归是回来了。巴里特深吸一口气,跟上老人的步伐。身后,一串脚印在黄沙中延伸,很快便被风吹散。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