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线(下)
陈晋北只能和他解释道:“宝珠只是和你,和我,都不一样,你不用害怕。”
“小兄弟,你这是养小鬼吗?”在生意场上,他也接触过一些比较迷信的南亚客户群体,他们有些人有这种兴趣爱好,当然在生前他从来没有机会见识过,现在没想到以鬼魂的身份反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才没有养小鬼,我也不是小鬼。傅先生,我是往生馆裏面正儿八经的工作人员,和那些为非作歹的孤魂野鬼完完全全不一样,如果到时候他不能救活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你真的已经死翘翘了,我还可以带你去办理往生投胎业务的。所以我和他是最佳阴阳搭檔,再说一次他没有养我!”再度回到玩偶裏的宝珠反驳道。
“哦哦,好的,不好意思,我说错话了。”傅钊和循着声音找去,才知宝珠此刻藏身在桌子上的粉色玩偶裏,这样想来王道长没有说错,平安符真的带他来找到两位不同寻常的人。
凌晨四点,还是漆黑一团的夜,雨势渐小。陈晋北从电梯直达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将车开了出去,宝珠重新出现在副驾驶上和后座的傅钊和打招呼:“傅先生,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去何处寻找你的身体?”既然他坚信自己没死,她就避开了遗体二字。
傅钊和一时之间也是茫然:“我只是看到救援人员将我和司机的身体拖了出去,并不知道他们将我运往何处,你们可有线索?”
宝珠又问:“那你当时有没有看到司机的魂魄?”
“当时,当时情急,我没註意。”
宝珠与陈晋北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各自内心的想法,想必二人死后,是各自分散走了不同的路。陈晋北通过车后视镜中观察了一眼傅钊和此刻的印堂,说了一句:“依我看,还是直接导航到附近的殡仪馆吧。”
傅钊和听完如置冰窟,喃喃道:“难道真的是没办法了?”
突如其来的暴雨,向这座小城市的排水系统发起了饱和式的冲击,好些路段由于积水导致不能通行,费了好些功夫,好不容易才绕路来到附近的殡仪馆。
他们在门口已经看到救援人员的车辆,料是猜想不错。陈晋北从傅钊和口中获知了他个人的信息,所以直接以他朋友的身份登记进了殡仪馆,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了暂时摆放遇难人员遗体的房间。
这一个狂风暴雨的晚上,一切都显得乱糟糟的,隧道裏被困人员总共4名,被救出时,经现场医护判断全部确认已经死亡,工作人员刚通过他们的车和随身携带证件确认死者信息,还没有来得及通知家属前来认领遗体。
“这个就是死者傅钊和,你可以过来确认一下。如果你能帮忙通知他的家属前来更好,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联系方式。”工作人员又指了指旁边那一具遗体,“这个也是与他同车随行的人,你看看认不认识。”
傅钊和对陈晋北说:“这是我的司机,冯文。”
“认识,这是我朋友傅钊和的司机冯文,我会一同通知他们的家属,麻烦你了,我想单独和朋友待一会儿可以吗?”
工作人员打量了一下陈晋北,看他脸上露出明显的悲伤神情,点头同意了,“也别太久,天亮之后会有法医来处理遗体。门口值班室有我们的工作人员,有什么事说一声。”
“好的,谢谢你。”
“不客气。”
陈晋北等他离开后,缓缓掀开覆盖在遗体上的白布,伸手触碰了他的颈动脉处和胸口,虽然之前已经确认过,此时还是有些不忍的对上傅钊和充满希冀的眼神,摇了摇头。
傅钊和自嘲且惨淡一笑,“也罢,人死如灯灭,是我想多了。麻烦你帮忙通知我的前妻和冯文的家人过来吧。谢谢你了小兄弟。”他随后给陈晋北报了两个电话号码。
宝珠开口:“你的爸妈呢?”
“路途遥远,他们也不惯出远门。看我前妻吧,我想她会处理好的。”没想到自己死后仍在麻烦她,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告诉她,我生前立好了遗嘱,在张律师那。”
屋内信号不好,陈晋北走出房间打电话。留下宝珠与傅钊和待在一处。
宝珠看傅钊和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不禁开口,“你在后悔吗?就是你明明一辈子都在努力奋斗,一刻不停歇,却无端端死于被突如其来的飞来横祸。你会后悔之前付出的汗水和努力吗?”
傅钊和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从刚开始的茫然逐渐到坚定,“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总体来说,我不后悔。这个世界上有很大一部分有能力获得成功的人,会因为用力地追求,奋斗,努力的样子过于狰狞,担心最后自己得到的与付出不等值,遭外界的嗤笑,所以选择忽略内心的想法,其实这是看轻了梦想对于自己的重要性,放弃了梦想,也放弃了成为更好的自己。努力地一次次向自己的梦想发起冲锋的过程,都证明我曾经活过曾经存在过,虽然在生命的长度上不能尽如人意,起码在生命的广度上我做到了问心无愧吧。”
宝珠细细品味着他的人生结语,“傅先生,你还有七天时间,这辈子就会和这个世界永远分隔了,我想你或许可以利用这最后的机会去见见你最想见的人。”
“这样吗,那我想回老家看看,也不知道那个给我平安符的道士,是不是还活着。”
宝珠有点迟疑道:“你该不会是想找他麻烦吧?”
“我一个已死之人还能找他麻烦?”他一副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这么大能耐的表情,让宝珠装傻嘿嘿一笑,“不能,当然不能,我就是随便说说。”
这时陈晋北已经打完电话回来,说:“傅先生,侯女士说她会通知你的现任妻子和你爸妈过来,她本人可能不方便前来。至于冯文的家属,他们随后就赶过来。”
傅钊和楞了一下,良久才道:“她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我?”
陈晋北想起电话那头同样漫长的沈默,对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也好。不见就不见吧。只是我爸妈可能在小山村裏出行不便,他们年纪又大了,你们愿意帮我最后一个忙吗?我想回去看看他们和老家。我后来的妻子可能不懂,我也没对她说过,我原本打算老年以后落叶归根的。”
天亮了,暴雨来得突然,停得也突然。
傅钊和的老家,恰好就坐落在邻省一个很偏僻的小山村裏,他们祖祖辈辈都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傅钊和作为本村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毕业后成为有名的企业家,再捐款给家乡修路,建学校,在当地很有名声,都说是老傅家祖坟上冒青烟,得了一个文曲星下凡的才俊。
“我工作一直很忙,成立公司以后基本上没回来过,过年或者农闲的时候,就派司机接父母去我那住几天。他们住不惯城裏,闲不住,总是担心田裏的庄稼。我现在想,我的成功,我的财富积累,其实不全是我一个人的付出与努力,我身边的人都在默默付出,他们帮了我良多,让我没了后顾之忧,一心一意去追求自己的巅峰,只是以前的我将之视为理所当然。”
越是进入山谷,路越不好走,幸好没多久就驶进了一段水泥路,“这段路修建的时候,我和前妻还没分开,路口的捐赠者石碑上还有她的名字。”
宝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找到了傅钊和名字旁边的侯雅湘,识趣地没有多嘴问他们为什么还要离婚,她听多了婚姻裏的龃龉,怕自己日后与陈晋北相处时,会不由自主迁怒于他,毕竟他也是几乎可以和薄情寡义画上等号的男性一员。
快到村口的时候,傅钊和看到一辆熟悉又陌生的车停靠,他急忙让陈晋北也停车,“这应该是雅湘的车,以前是我开的,离婚的时候给了她。”
宝珠与陈晋北面面相觑,心想,她不是说不方便出现吗?怎么会出现在这裏。
傅钊和已经从短暂的惊涛骇浪中平覆了心情,“雅湘的性子就是这样的。嘴硬心软。”唯有她会想着这裏还有一双年迈体弱的老人,每年暑假都叮嘱大儿子有空就去陪陪爷爷奶奶,他的眼眶因为隐忍慢慢变红了,“她应该是来接我爸妈过去的。我知道你们过来也是想拜访那位道士,他家就在村尾,你们顺着这条路直走,一直到没有路,再右拐看到那栋房子就是。”他定定地看着那辆车,心中五味杂陈,一辆旧车,跨山涉水到达这裏,风尘仆仆的人,布满泥点子的车架。“我想单独和他们呆会儿。”
陈晋北带着玩偶下了车,沿着小路走去。宝珠回头看着车内的傅钊和,他本来还在整理衣冠,可能是想到活人也看不见自己,那拨弄头发的手颓然下落,紧接着往左前方的岔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