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下)
等宝珠再度回到往生馆的时候,再一次见到了安婷云,她的状态似乎不太好,自己蹲在了一个小角落裏,双眼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德德,安安怎么了?”宝珠靠近正在办理业务的德德,小声问道,“我刚过去见到她爸妈了,他们在一边吵架一边哭……”
“可能是刚才进来的那对母子的故事,让她重新去理解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吧。”
宝珠顺着德德所指,看到了坐在角落长椅上等待的母子两,母亲俞春梅是一个看着已经年过七旬的老妇人,她满脸皱纹,一头白发,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棉衣,看起来十分普通,而坐在她旁边的儿子龙琦,大约四五十岁,身材高大,却似乎有些痴肥,眉眼之间透露出不符合他这个年龄段的不谙世事感。
“我猜你应该看出来了,龙琦出生时就被诊断为智力发育迟缓,无法像其他孩子那样顺利地成长,尽管俞春梅全心全意地照顾着他,但是随着年龄增长,儿子的情况变得更加严重,需要更多的关怀和支持。”
俞春梅本是个坚强的女人,但是生活的重压让她心力交瘁。近两年来,龙琦身体机能和大脑衰退加快,已经处于长期卧床状态。在过去四十余年裏,俞春梅一直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但由于老人年岁已高,对儿子的照料明显十分乏力,尽管作为母亲,她从没嫌弃过龙琦,更从没想过要放弃他,可是她的身体已经支撑不起照顾他的重担,如果哪一天她先一步走了,儿子该怎么办?她又能将他托付给谁?
看着儿子无助的眼神,俞春梅感受到了无尽的绝望。每当夜幕降临,孤独和无助像阴影一样笼罩在她的心头,使她产生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念头——杀了儿子,然后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此来摆脱这种无尽的痛苦。
“俞春梅为了不让儿子痛苦,先是餵龙琦服下了安眠药,那是她多年来的失眠去医院开药攒下的,然后用几层毛巾捂住面部,让龙琦窒息而亡。”
比起社会上诸多耸人听闻的杀人事件,这起“犯罪”却是一位母亲出于无奈的“因爱而杀”。更令人悲悯和唏嘘不已的是,龙琦死后,俞春梅也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俞春梅仿佛知道德德和宝珠在讨论自己的事情,突然朝他们说了一句:“我们都没得选。”
是的,没得选,龙琦生而成为痴傻患儿没得选,她做了龙琦的母亲同样没得选,命运的枷锁似乎将他们的牢牢锁定,每一次的努力都被命运无情地嘲笑与戏弄,最终在一次次的打击之下,走投无路的她,选择亲手结束这一切。
德德说道:“我想这件事裏,社会救济的缺失,或者说对他人救助的无力与不信任,让她不得不走上了这条路。龙琦不能理解她,我们作为旁人却不能站在道德和法律的高地责怪她,有些人悲惨的命运甚至连谈论‘公平’、‘努力’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能平静麻木地接受冷酷无情的现实。”
他继而看向安婷云,“同样,我们也没有立场去指责她的选择,因为比惨是消积的教育模式,更多的是替她惋惜吧,毕竟她还那么小。”
宝珠不忍心看安婷云落寞的背影,将她拉到一旁的休息椅上坐着,“安安,我听德德说,是你帮俞春梅母子找到这裏的,谢谢你。”
安婷云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宝珠姐姐,我做错了吗?我讨厌威胁与报覆,可是好像我的所作所为就是。”
宝珠回答不了安婷云的问题,在她看来,如今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正像诸多割裂的社会想象一样,站在不同的立场总能得出不同的结论,父母的期盼与高压教育是为了孩子的未来,孩子性格与能力的差异,人格的觉醒又造就了双方之间不可避免会发生激烈的碰撞,最后彼此都遍体鳞伤,且等待着对方迟迟未曾说出口的道歉。
德德接到宝珠求助的眼神,走了过来,问安婷云:“你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为了报覆父母,给父母一个教训吗?”
“不是。”这次她很坚决的回答,“我的本意不是,但结果变成现在这样,可能大家都认为是吧。”
德德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一次机会回去原来的生活,你愿意重新再来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