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中案(上)
宋老三在宋家庄的地位就是没什么地位。
父亲死得早,只留了他一个孩子,那时候不兴寡妇改嫁,宋老三就跟着寡母饱一顿饿一餐长大。宋家庄整个村子都姓宋,村裏的男丁按照排行起小名,上了学才会由老师起大名,宋老三一辈子没上过学,排行第三,所以他只有一个名字,小时候叫宋三,长大了就叫宋老三。
他是宋家庄建庄一百多年来,唯一一个老光棍,这么说也许不太准确,宋老三在四十多岁的时候,有过一段极为短暂的婚姻。短暂到只是办了几桌酒席,还没来得及去民政局领证,住了几天的新娘子突然就卷铺盖跑了。
宋家庄的男女老少对此事众说纷纭。年轻一辈的说,是骗婚,肯定是骗婚,宋老三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骗光了积蓄,本来不富裕的家庭被这么一闹更是家徒四壁;老一辈的人说这都是命,可能宋老三命裏註定孤寡,只能认命;小一辈的孩子没话说,他们吃完了席,看过了新娘子,瞧了第一回热闹,新娘子一跑,宋老三蜡黄着脸呆坐门口听众人说话,宋老三的娘披着一头乱发咒天骂地,哭嚎了一早上,村裏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们学也不上了,跟着瞧了第二回热闹,这事就算过去了。
经此一役,宋老三自己已经断了这辈子成家的念头,宋老三的娘但凡再提一句娶媳妇相关的话,他立即转身带着家裏的大黑和二黄,到山上的茅草屋过夜。
对了,大黑和二黄是在逃跑新娘之后,宋老三到集市上买来的两条看家护院的土狗。村裏面的人都说,要是早有这两条狗,那女子也不至于能跑掉,不过,这都是事后诸葛亮,多年后人们再谈论起这件事时,仍然不知道其中具体缘由,只因为宋老三对此闭口不谈,就像临死前的蚌埠,他要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裏。
现在的大黑和二黄已经五六岁了,不同于宋老三的衰老,它们正值壮年,宋老三很用心地养着他们,新一辈的小孩都管它们叫宋老三的狗儿子。狗儿子跟着宋老三,就像跟着散发着香味的肉骨头,几乎形影不离。
宋家庄这十几二十年来发展得很快,大家拼了命地搞钱,又拿钱拼了命地盖楼,终于在国家收紧宅基地使用面积之前,每家每户都有一栋或大或小或豪华或简陋的楼房,他们散落在旧宋家庄的周围,宋老三家也有。他跟着建筑队去到城市裏一个地方一个地方,一块砖一块砖地建起了高楼大厦,挣了钱回到家就翻新了自己家的平房,但他不喜欢空荡荡的,四面刷白的空寂房间,那让他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大号的棺材裏,每到半夜,他都会惊醒,觉得透不过气来。
所以宋老三从建筑队退出后,带着他的狗儿子们在山坡上盖了一间茅草房,天稍微热起来的时候,他就拖着床铺被褥住进去,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独享天地之精华,村裏人都说这宋老三没有媳妇,怕不是要在这裏修仙?
谁说不是呢,这裏不仅是宋老三的庇护所,也是那些调皮捣蛋,不完成作业,在家裏惹了祸的小孩的庇护所,很多大人在天黑的时候会给宋老三打电话,问一问自家的小混蛋在不在茅草房裏,在的话赶紧滚下来吃饭,迟了就只剩下藤条焖猪肉了。
茅草房的地理位置极佳,往下俯瞰,可以将整个宋家庄大大小小,或聚居,或散居的人家尽收眼底,仿佛是一个天然的瞭望臺。
这一天,宋老三和往常一样,在山下和老眼昏花,头发花白的老娘吃过中午饭后,带着大黑和二黄回到了茅草房,准备睡午觉。连接下了这么久的雨,天终于放晴了,现在正是草长莺飞,天气凉爽的时候,茅草房周围一派生机勃发,放眼望去,皆是深深浅浅,层层迭迭的绿,是绿树成荫,是绿草如茵,是绿水似碧,连天似乎也染成了绿色。
宋老三躺在简单拼合的木板床上,瞇着眼睛养神,大黑和二黄本来撒了欢在草地上追逐打闹,时不时发出哼唧的声音,宋老三放心地入睡了。
大黑和二黄看主人没有出来陪他们,追逐着往更远的山头跑去,它们一路狂奔,享受着山涧的风,草丛裏的露珠,树上的虫鸣。突然间,它们灵敏的鼻子闻到了腐肉和骨头的气味,促使他们更加兴奋地四处寻找。没过多久,它们循着气味来到了一处已经被野猪刨开的坑裏,然后两眼放光,冲着零碎的骨头和残肉冲了过去。
饱餐一顿的大黑和二黄,叼着一根骨头作为胜利品回到了茅草屋旁的草地上继续玩耍,他们追逐打闹,不亦乐乎,等待着主人午睡醒来。
睡了一觉的宋老三,准备出门干点农活,粗略一瞧,心裏正纳闷狗儿子们哪来的这么大一根骨头叼着玩耍,待他定睛一看,心裏突然咯噔一下,他迅速伸手从大黑嘴裏抢过那根骨头,仔细辨认,下一刻随即腿软瘫坐在地。
这哪裏是什么猪骨头,分明是一根人的手骨!
那小部分的指骨或许已经被狗儿子们啃食嚼碎吞进了肚子裏,但剩下了的部份连起来,依稀还能分辨出手掌连接着小手臂的模样。宋老三起初以为自己会吓得晕过去,他手一抖,骨头落地。大黑以为主人看完就不要了,又去叼起来,准备再一次啃食。不过它也发觉宋老三的状态不对,面色惨白的他,双眼无神,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嘴唇哆哆嗦嗦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大黑担心地看着宋老三,叼起骨头放到他手裏,哼唧哼唧叫唤,它看宋老三还是不动弹,张开嘴,伸长舌头就要去舔舐他的脸,一瞬间宋老三闻到了腐肉的味道,这一股令人毛骨悚人的气味终于刺激到他的嗅觉中枢,让他以惊人的速度弹跳起来,迅速往山下跑去,他跑掉了一只鞋,所以只能一边跌跌撞撞一边大喊:“救命,救命啊,死人了,死人了,快报警,快报警。”
很快尖锐的警笛声打破了宋家庄的宁静,法医和刑警沿着痕迹搜查,很快找到了埋尸地点。
第一次跟着老刑警李立良出现场的温时颂,看着坑裏散落的横七竖八的骨头和腐肉,还有弥漫在空气中恶臭,终于明白为什么上山时,法医给每个人都发了两个口罩。
可是眼前这刺激的画面和气味,就算是他闭上了眼睛屏住了呼吸,似乎还在无孔不入地浸透他的身体,他拼命忍住不断上涌的干呕,恰巧此时一阵风刮来,强烈的呕吐反射突破了阈值,致使他飞快跑下山,不顾一切昏天暗地地吐了起来。
李立良在他身后大声喊了一句:“跑远点,跑远点听见没有,我们还要封锁现场的。”他对着法医江松明嘀咕:“见笑,见笑,小温第一次见这个。”
江松明正在用相机给每一块骨头拍了照片,闻言答道:“理解,理解。”
县刑警队好不容易来了一个独苗苗的年轻人,更何况温时颂平日裏也不是矫情多事的后生,前辈们都挺喜欢他,乐意事无巨细给他传授经验。
过了几分钟,李立良没有听到温时颂德声音,大声喊了一句:“吐完了没有,吐完了就赶紧上来。”
温时颂刚用矿泉水漱完口,有气无力回答:“师傅,我这就来。”他鼓足勇气,再次返回现场,看到江松明戴了两层手套,拿着一把烧火钳,将骨头一块块夹起来放到一个黑色塑料袋裏,看到他上来,关心问一句:“小温,你还好吧,实在撑不住也没事,这裏有我和老李,你先回车上待着,我们等会儿就下去了。”
“没事,我没事。”
有些骨头被动物咬成渣,江松明就只能放弃钳子,用手抓,温时颂看他手上抓起来的还有一块不断往下滴哒液体的肉块,上面还有白白的蠕动的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地清理掉,再放进另外一个黑色塑料袋裏,温时颂看得目眦尽裂,心率飙升,他腕上的手环感应到这不正常的信号,瞬间滴滴警报直响,他撒腿又直奔山下去吐了第二次。
李立良嘆了口气,已经无话可说。他套上鞋套,以尸坑为圆心,不断扩大半径勘察是否有可疑的痕迹。在江松明捡完尸骨的时候他也刚好回来,两人又用刀砍了一些树枝,相隔几米就插进去一根,警戒的红线就缠在树枝上,简易的围了一个圈。
“裸尸,死亡原因不明,应该不是人为分尸,猜测是埋得不深,山上的野生动物挖出来了,现场有一半的头骨和盆骨,所以死者初步判断是女性,年龄还需回去检验一下骨龄才能知道,死亡时间根据尸体腐烂判断大概在一个月以内。你那边呢,有什么发现”
“这一个月内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雨,雨水将很多痕迹都冲刷了,除了宋老三家大黑和二黄的脚印子还有通往山头的野猪奔跑路径,没有发现有可疑的人为闯入痕迹,另外我在山坡的另一面坡底发现有一处燃烧的痕迹,泥土裏残留一小块没有烧尽的衣服碎片,我给你带回来了。”李立良朝江松明扬了扬手裏的透明密封袋子,“小碎花布料,可能就是死者生前身上的衣物。”
江松明脱了最外层已经弄臟的手套,接过密封袋子,举起来对着阳光一寸寸查看,布片除却四周燃烧卷曲的痕迹,还沾染着泥水的污渍,肉眼无法分辨是否有死者的血迹,看来需要回到所裏多做一份样本提取一下dna。他突然想起来前些日子,检验室裏那臺唯一的pcr仪坏了,叫了仪器公司的技术支持过来维修,迄今还没修好。
“忘了告诉你,我们法医检验室的仪器坏了,现在最快的办法就是我直接开车去到市裏找小江帮忙。”
“也好,我看周围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我们先下山,咱们兵分两路,你找小江,我同小温和这裏的村长沟通一下,让他在村群裏发消息核查村裏的人数,还有查一下有没有装在各个路口的监控。这荒山野岭的,外地人出入一般都会引人註目,我再走访一下,缩小排查范围。”
二人收拾好工具,将两个塑料袋紧紧扎好,江松明怕小温鼻子灵,又套了一个厚实的黑色袋子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