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上)
案子一时半会儿还破不了,陈晋北打算这周末去找赵桥所说的另外一个地点,毕竟回到晋城又耽误半个多月,宝珠好似无所谓,他心裏却更是担忧,最近她的神色越发苍白,也更容易没精神。
小七觉得自己是理所当然要跟着去的,宝珠也考虑到万一还遇到陈真人,或许还能顺便揭开小七的身世之谜,所以带上他也可以。
而这些天一直逗留在往生馆内,还当起志愿者的钱伍声偷听完他们俩旁若无人交流后,支支吾吾开口:“你们都去?那,那我也想去。带上我,成不成?”
“???”在宝珠满头问号的时候,他解释道:“我这一辈子,要不就是困在村裏,要不就是困在工地上,我还没去过北方,我也想看看世界,成不成?”
小七听完扯了扯宝珠的袖子,用渴求的眼神仰望着她。宝珠无奈点点头:“那好吧,但是先声明,你们一定要一切行动听指挥知道吗?不然我总感觉他会很嫌弃。”
林原市下属的林杨县是典型的温带季风气候,冬季寒冷干燥,夏季炎热多雨,四季分明,雨热同期,它是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不过说它不起眼也不尽然,起码五十多年前它曾经因为发现地底下有铁矿石而辉煌过。
汪瑾芸就是与这个辉煌的年代共生长,那时候她正值青春,外表是发光的,内心是炽热的,浑身上下充满了生命的活力,放佛地裏抽穗的麦子,就算在黑暗的夜裏也在疯长。
怀春的少女心怀浪漫主义,汪瑾芸也不例外,这种浪漫是少艾的墓志铭,是宁死也不肯放弃的宣誓。直到她瞒着爸妈,和同一条街上有名的浪荡浑小子杨军谈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浪漫主义的泡沫才被戳破,她只不过是他多到数不清的纪念品,新鲜劲儿一过,立即被丢到了记忆废墟之中。
如果说没有受到沈重打击,那也不符合少女娇弱易碎的灵魂,但若说一蹶不振也不尽然,只不过是浪漫主义的心已经半截入土,汪瑾芸于是接受了父母的安排,嫁给了一名挖铁矿的工人,这才是她跌入现实主义深渊的开始。
汪瑾芸和丈夫赵长海之间没有什么感情,更谈不上爱情,两人领证前只匆匆见过三次,第一次在一个面馆裏吃面,赵长海长得五大三粗,一碗面三两口就喝完了,她还在慢腾腾地吹散面条上的热气,两个人都对各自的习惯感到不可思议,彼此没有留下好印象。第二次是经过双方父母劝说,赵长海约她去看电影,她在一边随着情节发展看得心潮起伏,小鹿乱撞,泪流满面,赵长海呢,他倒是不至于睡着,只是出来的时候,汪瑾芸问他可知道电影说了什么,他挠挠头,说那个女演员还蛮漂亮的,像她。
他们第三次见面就结婚了。
婚后赵长海兄弟三人分了家,两人搬出来自己住,她没多久就有了孩子,取名叫赵阳,为朝阳之意,是汪瑾芸这个“文化人”给起的。那时候赵长海依旧每天去矿上干活,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不回来,她除了带孩子没有别的事干,也挺无聊的。这时候杨军再次出现在她的世界裏,她本就古井无波的心再次泛起了涟漪,杨军是一个有文化的浪荡子,他读书,唱歌,甚至还会写诗,他们的共同话题实在太多了,他带着她进入了另外一个新层次的世界,那裏的浪漫主义永远不死。
她挣扎了许久,还是瞒着所有人和杨军又好上了,那时候赵阳已经两岁多,会说一些短的句子了,她怕事情洩漏出去,就狠心把他关在一个小屋子裏,自己偷偷摸摸和杨军去看电影约会。
那是一段美好的刻骨铭心的日子,汪瑾芸觉得这才是人生该有的样子,要家庭有家庭,要爱情有爱情。事情还没有暴露之前,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只是推算日子不太确定是杨军还是赵长海的,她心裏有点发慌。
她先告诉了杨军,他很高兴地说让她生下来,说到时候他来养。汪瑾芸这才重新审视杨军个人的生活方式,他父亲早逝,由寡母养大,上头有三个姐姐,虽然都已经出嫁了,但还是挺关照弟弟的,这也养成了杨军游手好闲的生活习惯,他手裏存不住钱,今朝有酒今朝醉。他现在说得轻巧,到时候拿什么来养活一个孩子?而且他也没说和自己结婚,一个浪子怎么会心甘情愿和一个女人结婚呢。
她一边不甘心一边放不下的拖着,肚子慢慢大了起来,赵家的人都为迎接新生命欢欣鼓舞,唯独此时已经上小学的赵阳,他好像已经看出一些关于母亲不正常关系的端倪,虽然嘴上不说,但人后却不再和汪瑾芸亲近。
汪瑾芸跟赵长海抱怨,儿子的眼神总是冷冰冰的,像是冰柱子,形容他是用一双冰冷的眼睛来窥探这个世界。
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那个冬天,汪瑾芸和杨军的关系也走到了尽头,因为她目睹了杨军陪着另外一个女人进了电影院,他们旁若无人亲亲我我,气氛热烈且甜蜜,不像她总是在黑暗中见不得光。
她哆哆嗦嗦地走回了家,看到放学在家的赵阳在哄小妹赵霞睡觉,她躲进被窝裏不敢出声,眼泪滂沱湿了枕头。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回归家庭的时候,心底的隐忧却越来越明显了,因为随着赵霞的长大,模样越看越有杨军的影子,她就算是装聋作哑掩耳盗铃也不能够。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又一次改变她命运的事情,赵长海所在的矿道塌陷,二十几个人被埋,赵长海也在裏面。那时候的被埋就意味着死亡,根本没人救,也没有办法救。由于这次死的人太多,矿长不敢全部上报,就想瞒下几个人,连打点的钱都送出去了,她才知道消息。
赵长海为人沈默寡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这次被上报的名单裏本来没有他,矿长私底下和家属们协商,到时候赔偿款下来他再添点,大家平分,把这件事过了,只要能保住他,以后他肯定会帮忙照顾大家。其他被瞒下的家属都不情不愿点头答应了,而赵长海的两个哥哥拿着刀冲进了矿长的家裏,扬言若是这次名单上不明明白白写上兄弟赵长海的名字,他们就是堵上自己一条命也要矿长一家好看。
矿长只能妥协,将赵长海的名字上报,也因此他们家多得了些钱和抚恤金。可是这些钱并没有全部落到汪瑾芸的手上,赵长河和赵长江已经从各自媳妇那裏知道了汪瑾芸勾搭杨军的事,这次之所以提刀去闹,也是有私人的考量。最终赵长海的卖命钱平均分了三份,两个大哥家各一份,一份给到汪瑾芸,只事前言明这是养赵阳的钱,因为从面容上看,他十足十是赵长海的种。
孤儿寡母的日子很不好过,两个孩子一个大人全都是不事生产的人,钱没有多少,很快坐吃山空。汪瑾芸的娘家也不富裕,哥姐也成家了,父母老了都要看媳妇的脸色过日子,哪敢把她们几口人往家裏接。不过也算照顾,用赵长海的事情,给她找了一份在矿上帮忙烧饭做菜的活。
日子很苦,工作很累,回到家还有嗷嗷待哺的两个小孩,就在汪瑾芸觉得暗无天日的时候又一次撞上了杨军,这时候的他已经在姐姐的介绍下结婚了,女方家条件比较好,就是模样不如汪瑾芸好看。
上一次是干柴烈火,这一次是相互慰藉,两人都经历了一番蹉跎,过上了一种有今天没明日的逃亡式浪漫情怀婚外情生活。
不同的是汪瑾芸觉得自己这一次并没有陷进去,是无边孤独的漫漫长夜,致使她需要一个温暖的臂膀而已;而相同的是,赵阳旁观一切的眼睛依旧是冰冷的,此时他上完了小学。
不久后东窗事发了,杨军的老婆直接带人到矿上将汪瑾芸按住,撕烂了她的衣服,两个女人发疯似的打了一架,从此扬名。汪瑾芸呢直接破罐子破摔,直言若是哪个女人敢用这种事戳她的脊梁骨,她就敢当晚睡了人家的老公。
赵阳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了,他在家几乎不说话,在学校也独来独往,对于那些来找茬儿打架的,他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这个家就如同短暂熄灭的活火山,放佛只待时机一到就会再次喷发。
终于在赵阳初中毕业的那天,他考完试出来又和前来挑衅的人打了一架,鼻青脸肿回到家,只看到赵霞独自在厨房做饭,唯独不见汪瑾芸。他循着说话声来到了汪瑾芸住的屋裏,看到了一个赤条条的陌生男人躺在炕上,而汪瑾芸正在一旁有说有笑地穿衣服。
热血瞬间冲至头顶,他开门冲了进去,和床上的男人扭打了起来,霎时间只听见拳拳到肉的捶打声,男人的痛嚎声,汪瑾芸在一旁的尖叫声,赵霞被惊吓后扯开嗓门的哭叫声,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