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周日晚上又做了半宿的梦,早上有点睡过头,急着赶去上班,在大门口两人擦肩而过,陈晋北听到门卫冲着张浩大声喊:“张先生,你要用肥皂水多冲洗几遍伤口,放好东西就快点下楼去医院打疫苗啊。”
张浩神色有点慌张,提着东西疾步走了,一边不忘回应:“好的,好的,我马上下来。”
陈晋北走近了警卫室,又听见门卫嘀咕:“也不知道这只狗发什么疯,平时都好好的,今天居然扑上去,幸好冬天衣服穿得厚,就是小腿肚擦破皮,野狗真是害人。”
陈晋北这周调整了上班时间,前臺业务经理谢宁正好和他一起进了单位的大门,他一边习惯性把手放进陈晋北的羽绒服帽兜下取暖,一边把手裏的早餐扬了扬:“来点?热乎儿的。”
谢宁原以为他会照例拒绝,没想到这次陈晋北点点头,一伸手,直接把他的早餐拿了过去,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直接楞在原地,一会儿才回神大步流星追上去:“等等我,你小子多少给哥哥我留点啊,至少分一个包子。”
宝珠一上午忙得晕头转向,暂时忘了过去找陈晋北一事。可是等下午忙完歇下来,她又在心裏打鼓,到底去还是不去呢?去吧,好像也没什么事,但如果只能有事儿才过去找人显得有些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不去吧,他毕竟因为她病了一场,不去看看是不是更显得她小鼻子小眼儿的?
唉,真烦,做人难,做鬼也难。
德德终于将老先生送走,回头看她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靠在自己的柜臺前面,问她:“怎么,你也取号了,你也要投胎去?”
宝珠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可能?!再说我只有名而无姓,在这裏根本就没有我的檔案,投不了,根本就投不了。”
德德状似恍然大悟道:“那我明白了,你这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我能有什么新词,我是个纯纯理科生,脑子裏没有那等风花雪月的,你醒醒吧,我的烦恼都是为了一些正经事儿。”
“好吧,正经事说来听听。”
这下宝珠反倒变得扭捏了,她支支吾吾开口:“就是,就是,我问你哈,会不会有一个人你觉得既对他有好感,但是同时又害怕他?”
德德大惊失色:“你暗恋我?”
宝珠果然上当了,她立即恢覆了以往的神态,迅速反驳:“你听清楚了吗?有一个人,我说的是有一个人!你是人吗?很显然你不满足这个前置条件啊。”她在他的瞪视下,声音逐渐变小。
德德这一刻明白了馆长内心难言的苦楚,和宝珠相处需要有一个强大的心臟,这不是开玩笑,这是在陈述事实。
宝珠看德德变得兴致缺缺,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你明白的吧?也不能说是好感,就是那种不以性别为转移的喜欢,啊,想到了,是欣赏,对,就是这个词儿,就是既欣赏又害怕,你有没有过这种感情?”
德德哼笑一声,淡淡道:“那你应该是找着你爹了,据我所知人类幼崽对父亲的覆杂情感,有一个时期,就是这种欣赏崇拜,但是又有点害怕权威的阶段。”
“乱弹琴!”宝珠哼哼。
“是啊,对牛弹琴。”德德开口暂无败绩。
“乱比喻!”
“是啊,不可理喻。”
宝珠气冲冲的跑了,她冲到通道的门禁前,刷卡开门走过去,一气呵成。她紧张得压根忘了这时候殡仪馆白天的班已经到点,所以她又一次和陈晋北错过了。她呆呆地站在他座位旁边,还是那熟悉的随时跑路风格,没有添置多一件无用的摆设。
“唉,他一定是生气了。早知他这般小心眼,我就不来了,白白受气。好不容易来一回,又没有碰上。到底好没好,也不托人说一声,真是急死人,不对,真是急死鬼。不过怎么托人呢,换谁谁不害怕啊,天天被鬼骗工资,还生病花冤枉钱……”
宝珠自言自语倾诉得十分投入,陈晋北忘记拿东西走回来站在她身后,听她一直絮絮叨叨地反省,不禁满意点点头,宝珠吧,虽然做事儿莽撞了点,但是挺可爱的,所以那点莽撞只是说明进步空间很大。
他本打算伸手拍她一下,又想起不能再吓她,所以就只好等着她转过来发现自己。
宝珠自我告解一番后,感觉心情好多了,转身看到陈晋北,一时间没有反应,轻飘飘地路过跟他打招呼:“你回来啦。”言罢就要回去了。
反而是陈晋北有些好笑问道:“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看她眼眶有些发红,猜她应该是过来看到自己不在所以心情不佳,陈晋北安慰道:“我没事了,不要哭。以后肯定还给你买好吃的。”
宝珠这才确信自己真的看到他,眼眶裏兜着的眼泪落了下来,她难为情地转过头去擦干,再转过来对他嘿嘿一笑:“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白天人多眼杂,此处不宜交谈,陈晋北带着她来到那堵白墻前,把耳机戴上假装打电话:“我出院后在家休息了两天,不方便过来见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她最近没有接到什么特别需求,能解决的就自己想办法解决了。“你之前让我查的两个人,陈河生、何朝韵,系统上有登记他们的死亡时间,但是往生的业务他们都没有来办,我想可能他们还在外面没有来报道,至于是因为什么,那就不清楚了。”
陈晋北心道果然没错,却不知自己的变化与爷爷奶奶推迟往生是否有关,如果有关他又该怎么找到他们,回老家一趟?上次头七晚上自己突然间能重新看到鬼魂,是否也是爷爷奶奶有意为之,他们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么做呢,如果不是他们,那又是谁?他该去一趟山上找叔叔吗?毕竟以前是叔叔找人来家裏封住了他的鬼眼,所以这次恢覆会不会是当初那位师傅解除了封印,又或者是封印的期限到了,自动解除了?……
思绪纷杂,乱麻般扑面而来,陈晋北看着宝珠陷入了沈思。
宝珠起初以为他在看自己,还有些莫名,毕竟她刚哭过,怕是脸上留有什么不雅的痕迹,她还装模作样不动声色地擦了擦。后来发现他虽然看向她,却不是真的在看她,就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怎么了嘛?你瞒着我偷偷戴了隐形眼镜吗?还是我们之间的信号不好,你失联了?还是你其实是个人工智能机器人,没电了?”她又一次上下左右在他身上探视,想找找看有没有隐藏的充电端口。
陈晋北打断她的胡来,“没有充电口,即使有,也不会让你找到的。既然你现在不忙了,那你再帮我查个人吧,或者问问去你那裏报道的鬼魂,有没有见过她。郭莹,女性,年龄大概二十六七岁,中长直发,没有刘海,皮肤白,眼睛大,身高比你略矮些,不胖不瘦。最明显的面部特征是双眉之间,大概印堂的位置有一个因为痦子切除手术留下的白色印子。”
宝珠听完他详细的描述,心裏头充满了疑惑,这么详细的外貌特征描述,说明他仔细观察过对方,能让他这么端详的人,又会是他什么人呢?
陈晋北几乎能从她的明显的表情裏读出她的思绪来,立即解释:“我住院期间小区有一户户主的妻子失踪,今天已经是第五天,我怀疑她已经遇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