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作为魏国的都城,是在献帝年间陆续从残破无人的废墟修缮得来,这种修缮工作甚至一直延续到了曹睿继位的初年。
经过去年一整年的工程,昭阳殿、太极殿和总章观都已修建完毕。但是据称有卜者说这几个新殿对皇帝的健康不利,故而曹睿平日里还是住在曹丕年间建好的嘉福殿中。
等到钟毓和曹爽一同到达北宫的时候,尚书令裴潜、尚书右仆射卫臻、司空陈群、光禄大夫陈矫、领军将军夏侯献五人也已到达宫门之处。
在一名黄门的引领之下,众人一齐步行前往嘉福殿处。
因急事被召入宫,这种时候本就显得紧张,浓重的夜色、高耸的宫墙与狭窄的巷道,更是加重了严肃的氛围。
没有人多聊什么,各揣心思,默默随着宦官一同向前行去。直到入了嘉福殿中,众人看到了斜斜倚坐在御榻软垫上的皇帝曹睿,这种紧张的氛围才稍稍舒缓一二。
曹睿的面孔依旧发白,但他的眉眼之间显得颇为平淡,似乎没有因为今日突然到达洛阳的消息而有什么异色。
“朕今日深夜召了你们六人,乃是有国家大政需要商议。”
曹睿的音量不大,在空旷的殿中却显得分外清楚:“第一件事,幽州刺史毌丘仲恭攻公孙渊不克,僵持于辽隧。”
“诸卿,可有什么言语?”
曹睿此话问出,裴潜、卫臻、陈群、陈矫、夏侯献、曹爽六人一时都没说话。
隔了几瞬,六人之中年龄最长、资历最老的陈群才开口说道:“陛下,臣以为当使毌丘仲恭撤军回返。十日连雨,辽水暴涨,此非人力所能应对之事。待明年合适之时,再次出征也就是了。”
见陈群在前开口,卫臻也随即说道:“臣附议。陈司空所言极是,今年撤兵,明年再战,如此方可。不可使毌丘仲恭领军在辽隧和辽泽左近长留,彼处地利非大魏所有,一旦临危,恐将悔之莫及。”
曹睿默然许久,而后突然笑了一声,看向卫臻,轻声问道:“卫师傅此前不是建议朕不要打辽东么?为何如今又说明年再战之语?”
卫臻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辽东之地偏狭,力不及于其他贼寇,大魏万万没有放纵其势的道理。要么不打,要打则当将其彻底收复!”
“有理。”曹睿长长叹了声气:“仲恭(毌丘俭)本来与朕说过,发幽州郡卒、征鲜卑及乌桓诸军讨伐,则可一战功成。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曹爽此时拱手发言:“陛下,毌丘仲恭当时说……”
倚在御榻上的曹睿刚听到‘当时’这两个字,就当即挥手止住了曹爽后面的发言,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毌丘仲恭无过!”
“臣……”曹爽愣了愣神,而后拱手:“陛下明鉴!”
尚书令裴潜此时也应声道:“陛下圣明,辽东之地不可割据在外,应当早日收回,以定北境、慑服内外。臣以为毌丘仲恭虽然无过,但征伐未成,却也无功。”
“臣认为朝廷当另选将领,增派中军前往幽州,以求下次攻伐大胜而还!”
曹睿直言问道:“选谁?”
裴潜对答:“臣以为太尉如今在邺城赋闲,以国家大局为念,或许可以让太尉领兵,以保胜局!”
殿中的气氛一时安静了下来,其余臣子尽皆不敢多说半个字来。
谁不知道司马懿如今触了陛下的霉头?谁不知道陛下对司马懿的不喜之态?
裴潜是真敢说!
曹睿微微摇头,没看裴潜,只是闭目养神了起来,轻声说道:“怎么,朕除了太尉就无人可用了吗?”
裴潜再次开口:“并非无人可用,只是辽东地方偏远,加之有辽泽天险,每年适宜出兵的时候也只有上半年一次。若再次失败,臣恐怕幽州之地广生怨望、乌桓鲜卑与大魏离心。”
“如今四方之任各有其职,太尉之军谋为诸将之冠,陛下且用太尉领兵出征,这样不容易多生波折!就算日后朝廷再有计较,还不是陛下一言而决之事吗?”
这个时代的辽东的确是有‘天险’庇护的。
所谓辽泽,乃是医巫闾山和辽水之间,各类沼泽、河流、湖泊混杂而成的一片大泽。泥沼难行,宽度约二百里,只能绕行,极难穿行。
后世隋、唐两朝远征辽东之时,都曾受到辽泽对后勤和行军带来的重大影响。
路途过于遥远、辽泽的存在,这两个原因才是公孙渊能够在辽东之地苟存到现在的原因。
至于裴潜给曹睿说的那番话,道理也是十分清晰的……
别人领兵不一定打胜,用司马懿领军一战而定辽东的几率更大一些!
到时司马懿领兵回来,用他还是不用他,不就是你这位大魏皇帝一句话的事情吗?
随心所欲一般了!
曹睿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又将胸中浊气长长的呼了出来,轻咳了几声之后,也最终拿定了主意。
裴潜说的没错!
他是皇帝,本就该所有事情一言而决的!朕用与不用,臣子皆当接令而从!
曹睿没有再犹豫什么,当即开口:
“裴卿此言在理。”
“钟毓。”
“臣在。”在旁侍立的散骑侍郎钟毓躬身行了一礼。
曹睿道:“你给朕拟一封诏书,发到邺城太尉处去,问他攻辽东之策。”
“臣……遵旨。”钟毓忍住心中震惊之感,躬身应下。
曹睿紧接着又追加了一句:“现在就写,写完之后朕就要看!”
“是。”钟毓再度应声。
曹爽与夏侯献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敢再多说什么。
病中的皇帝比健康时的皇帝更加令人生畏,做事也更加果决,没有谁敢招惹皇帝,现在连劝谏之事都不大有了。判断出了利弊之后,马上就能得到结论。
司马懿如今就要重新启用了吗?
曹睿虽然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已看出了这个结果。
问策,岂有白问的?
钟毓已经在嘉福殿侧边的几案旁开始蘸墨动笔了,曹睿抬眼朝着钟毓处望了几瞬,而后又看向殿中站着的众人。
“今日朕召诸卿前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曹睿缓缓说道:“徐邈、仓慈二人,被蜀国送了回来。”
“徐景山?!他不是死了吗?”
“徐邈没死?”
“陛下,此事当真?”
除了曹爽通过特殊渠道知道这件事情之外,其余的五名大臣尽皆面露惊诧。
去年战事结束之后,朝廷遣人将蒋济、荀诜的棺椁从陈仓迎了回来,安葬于北邙山处。还令人给徐邈、胡遵二人设了衣冠冢,由太常主持设祭,一时哀荣。
如今徐邈竟然回来了?
他怎么敢回来的!
曹睿的表情没有半点波动,只是轻轻招手:“来人,将徐邈和仓慈带来。”
不多时,徐邈、仓慈二人身着常服,在两名甲士的左右带领之下来到殿中。
徐邈、仓慈二人一左一右,低着脑袋小步走进殿中,没有敢抬头去看殿中的陈设,没敢看殿中站着的各位大臣,也没敢看坐在御榻上的曹睿一眼,而是当即跪地长拜,叩首不言。
“徐卿,仓卿。”曹睿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个空旷的嘉德殿中显得分外威严:“你们二人抬起头来。”
徐邈、仓慈二人闻言不敢怠慢,当即抬头望向曹睿。
一旁的臣子之中,年迈的陈群、陈矫、卫臻、裴潜四人几乎都是面露惋惜之色,而曹爽、夏侯献二人看向徐邈和仓慈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鄙夷。
但是,他们二人从曹睿眼中看到的只有感慨与痛惜之色。
“陛下,臣在金城一战而败,丧师失地,凉州失陷是臣之过也!”徐邈涕泪横流,满脸怆然:“臣之所以苟活至今,乃是想要回到洛阳,请陛下治臣之罪,以警后来之人!”
“徐卿。”曹睿竟然笑了一声:“徐卿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在朕的宫殿上痛哭,成何体统?”
“长思。”曹睿侧脸看向一旁侍立着的散骑常侍曹肇:“取朕的锦帕给徐卿,好生擦擦眼泪,莫要让人笑话。”
曹肇拿着曹睿的锦帕递给徐邈,徐邈却只呆呆的看着那方锦帕,没敢去接。
曹睿再次催促了一声:“徐卿莫要再哭了!胜败乃天数也,非你人力所致,朕不罪你!”
“陛下!”徐邈还是没接曹肇递过来的锦帕,而是再次跪地叩首,额头磕得砰砰直响,显然哭得更加厉害了。
司空陈群资历最长,见曹睿已经发了话,于是走上前去,主动安抚起了徐邈和仓慈二人。隔了片刻,二人才收起了哭泣之态,站在殿中恢复了正常,等待着曹睿的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