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来就是了。”曹睿在北宫的嘉福殿中倚卧着,依旧是病恹恹的,轻声回了一句。
“是。”曹肇点头,随即侍立在旁,闭口不言。
曹睿什么事也不做,就在御榻上倚卧着,闭目养神。曹肇也好、宫内的所有内侍、宫女也都习惯了皇帝的这副做派,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声,一直维持着有些怪异的宁静。
好似在吊着命一般。
实际上,曹睿也确实是在吊着自己的命。
曹睿的身体状况实在有些复杂,若要认真形容一二的话,是处于一个稳定的不健康状态。当然多病、当然不妥,但是也不再变坏。
以曹睿的智力,他完全明白,若他的健康状况不知哪一天再次崩坏,他可能就会真的离死期不远了。
只要多活一日,两个养子就能多长大一分,就可以帮助他多分辨出朝廷内可以托付的臣子。
也是因为这种稳定的不健康状态,他才敢于召司马懿来领兵攻辽东。
没错,此番司马懿回返洛阳,就是为了伐辽东一事而来。
司马懿在内侍的引领之下缓步走进了殿中,司马懿全程低着头走路,直到被内侍领到了他应当行礼的地方,才停住脚步大礼参拜。
“臣司马懿拜见陛下!”
曹睿轻声说道:“太尉是三公之首,见朕无需跪拜,还请起身。”
司马懿闻声站了起来,而后看向曹睿。可还没等他将目光寻到曹睿的身上,曹肇、曹纂二人的目光就从曹睿一左一右朝他看了过来。
尤其是曹纂,他的眼神之中并没有半点表情,仿佛在盯着一头猛兽一般,在打量着该从何处下手为好。
司马懿心头骤然一惊,但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波动,依旧平静如水。只是,他仿佛又在脑海中见到了昔日孙资在长安宫中,被曹纂此人一只手拎出殿中的场景,见到了那日孙资在殿门外不堪的死状。
但是,这种念头仅仅起了一瞬,就被司马懿硬生生给止住了。
匹夫之勇而已!
若是真有本领,为何不让曹氏之人领兵去攻那公孙渊?
不是还要我来?
司马懿用了两瞬的时间就将心神安定下来,但他没等到曹睿的进一步招呼,殿中却一时安静了起来。
这让司马懿心中又起了一丝疑惑。
等了片刻,曹睿才又开口说道:“太尉且近前来,朕说话费力。”
曹肇朝着司马懿拱了拱手:“还请太尉近前一些,陛下圣体欠安,不宜大声说话。”
“是,臣遵旨。”司马懿拱手应下,而后小步朝前走去。
等到他走到曹睿的御榻之前,再次躬身行礼,看到曹睿憔悴苍白的病容之后,一时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
恍惚之间,他竟然在曹睿的脸上看出几分曹丕的模样来,也看出几分甄后的模样。而这两人早已作古,倒是皇帝身上还存着曹丕的些许样子……
“太尉。”曹睿故意将声音放得虚弱了许多,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朕本不欲劳烦太尉,只是天下多务,为求必克公孙贼寇,故而以战事烦扰太尉。”
司马懿神态极为恭敬,面露悲伤之色,小声说道:“还望陛下以天下为重,保重圣体,务必康健!”
说到底,虽说曹睿去年将司马懿扔到了邺城去,但司马懿那日在长安一口咬死是回长安禀报军情,曹睿也没夺了司马懿的太尉位子,表面之上还是过得去的。
曹睿觉得还可以再用一用司马懿,却不知在司马懿的心中,他早已将自己和这个曹氏江山划好了界限出来。
“朕……朕会多留意的。”曹睿轻咳一声,有气无力地问道:“若是太尉用兵,公孙渊会如何应对朝廷征讨?”
司马懿早有腹稿,当即答道:“回禀陛下,公孙渊弃城而走,远逃高句丽、扶余境中是为上策。公孙渊凭借辽水与辽泽之隔据守,是为中策。公孙渊若是死守襄平,驽马恋栈,是为下策。”
曹睿再问:“那公孙渊会用哪一个计策?”
司马懿道:“公孙渊庸碌之人,必先凭借辽水据守,事不成后再退守襄平。”
曹睿默然片刻,而后又问:“太尉欲求多少兵?”
司马懿直言不讳:“请陛下与臣四万中军,而后令幽州刺史毌丘仲恭领郡兵与乌桓、鲜卑之兵辅佐,方能克复辽东,诛杀叛逆。”
“三万。”曹睿道:“朝廷当留余力应付蜀国,太尉可再征发一万郡兵。”
司马懿停了几瞬,一副思索之状,而后答道:“臣尽力而为。”
曹睿舒了一口气:“朕将秦朗的两万人与你,再让孙礼为将,领中坚营一万兵相从。至于郡兵,令青州调郡兵四千、冀州调郡兵六千,由田豫为将,随你一同出征。”
“臣领旨。”司马懿心跳开始有些快了起来,说这三个字时,身上竟然起了一丝困鸟出笼一般的兴奋感来。
曹睿再道:“太尉何时领兵出发?”
司马懿想了一想,而后说道:“从洛阳至辽东三千里远,臣以为,往百日、还百日、攻百日,加之与士卒休息,一年时间足矣。”
“好。”曹睿叹了一声,而后从锦被之中伸出手来,朝着司马懿站立的方向探去。
司马懿微微一愣,而后跪坐榻前,小心握住了曹睿伸出的手。
曹睿叹道:“太尉,太尉,且努力!朕在洛阳等着太尉的捷报!”
“陛下放心。”司马懿抽出手来,跪在御榻之前叩首:“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曹睿缓缓点头。
从司马懿入宫见到曹睿的那一刻起,到司马懿叩辞曹睿从宫中离开,全部的时间还不到一刻钟。
但是这一刻钟的时间,司马懿却感觉度日如年一般。
一方面,得了曹睿的亲口允诺,重新得以领兵征战,这让司马懿重新拥有了在魏国政事上回到台面的权力。
另一方面,纵然司马懿早在邺城就已同司马师一起坚定好了心志,但当司马懿真正回到洛阳,入宫见到皇帝曹睿本人时,内心残存的忠义以及曹丕昔日优待所留下的遗泽,还是让司马懿内心纠结痛苦不已。
但这种纠结与痛苦,等到司马懿出了北宫,在宫门外见到随车等候在此的长子司马师后,一切纠结都已烟消云散了。
“父亲。”司马师躬身行礼,礼节一丝不苟,谨慎到任谁来看都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程度。
“上车,回家再说。”司马懿瞥了司马师一眼,淡淡说道。
父子二人坐于马车之中,谁也没有开口,各自都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
直到回了司马懿的太尉府,二人一并进入司马懿的书房之中,掩上了房门,司马师点好了暖炉,父子二人这才开始交流。
“天子的病还好吗?”司马师问得直接。
“不好。”司马懿微微摇头:“比上次在长安见他的时候还不好。”
司马师缓缓点头:“父亲估计皇帝还能活多久?”
司马懿道:“说不准。数月?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司马师再问:“父亲方才从尚书台中出来的时候与我说,裴令君已经许了我的平原令之职。皇帝许了父亲多少兵?”
司马懿再道:“三万中军,由秦朗和孙礼所领。一万冀州与青州郡兵,由田豫所领。我向皇帝要了一年的时间出征,应当足够了。”
“若是不够呢?”司马师追问,问话的语气也有几分追问的意思。
司马懿道:“或许高句丽会叛乱,扶余人也会作乱吧……总是有办法的。”
“儿子明白了。”司马师道:“父亲,我在平原,一时走不开。还有十余日出兵,请父亲从长安征调几名参军旧部随行,再将子上召到洛阳,他是次子,应当可以随父亲从征的!”
“那你……”司马懿轻叹了一声,直视司马师的双眼。
司马师道:“总要留一个儿子在父亲身边的,父亲不需挂念,我会在平原安好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