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祗、姜维等人营外不到五里之处,襄阳城中,吴国皇帝孙权正高坐于堂中,听着胡综、是仪两名近臣关于政事的奏报。
吴国的政治体制素来都是扬州、荆州两分,这种一比一的结构,并不能实际支持如同季汉一般的州牧制度。
这就好比此前季汉朝中汉中与成都两分一样,必须下放出去相当的自主权。
此前多年,孙权在哪,丞相顾雍就随孙权在哪,由顾雍具体负责政事。如今顾雍不在身旁,新任丞相步骘又远在建业,孙权也不得不勤政了起来。所幸水路畅通,沿江舟船交通便捷,倒也没有太久的时差。
就在孙权听得头脑发胀、打着哈欠之时,侍御史杨竺从堂外轻轻走入,朝着孙权行礼:
“禀陛下,从江夏新发的一批粮船已经到了……”
孙权点了点头,示意知晓,连眼神都没往杨竺的方向看。
杨竺见孙权没有动作,迟疑两瞬,再次开口:“陛下,大将军随船一并来了,现在还未下船,请求入城谒见陛下。”
听闻此语,孙权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子瑜来了?伟则,你替朕去请子瑜入城,不得怠慢!”
胡综躬身:“臣明白。”
大将军诸葛瑾在吴国的身份非常多重。
少年时的好友,多年的亲信旧臣,北方籍贯的北伐支持者,诸葛亮的亲兄……
更多时候,孙权明知道诸葛瑾没有太多将才,还依旧不吝赐给诸葛瑾重权的原因,是因为诸葛瑾绝对忠于孙权的立场,以及他体贴、顺从却能常常谏言生效、使孙权如沐春风的手段。
在陆逊隐诛、顾雍遣还的情况下,诸葛瑾是实实在在的吴国朝堂第一人。
而诸葛瑾此番不告而来,当是有大事要说。
胡综出城去迎诸葛瑾,孙权也与是仪、杨竺两名近臣商议诸葛瑾可能的来意。几番讨论之后,结果都指向一处。
军事。
大军的去留问题。
果不其然,诸葛瑾由胡综引着,入城后直入孙权堂中,行礼寒暄,而后直接聊到了正题:
诸葛瑾满脸诚恳,语速始终得当,声音温和,虽说是劝谏,语气却如同谈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温和:“臣在武昌、江夏一直关注着襄阳战事,陛下将军情每三日与臣通报一次,臣不在圣驾之侧,也能跟上陛下的思路。”
“大军作战,正月、二月两月作战最烈。”
“在汉水以北,攻樊城、筑垒据魏,前后折损六千余兵。在汉水南强攻襄阳折兵二万,还有在阴县作战、三月四月的消耗……总而言之,陛下折兵三万,如今只得一襄阳城。而魏军如今尚且据守樊城,军事稳妥,近月以来未有变故。”
“陛下身临前线,身侧诸将、诸臣或只关注军事,对其余之事不大关注。臣从江夏来襄阳,就是来给陛下提个醒的。樊城难攻,不若撤军为好,岂能一直僵持在此?”
孙权似乎对诸葛瑾说的这些战损并不在意,笑着应道:“大吴多少年来对魏未得寸土,子瑜说朕只得了一个襄阳城,还是有失偏颇了。朕得到的不仅是襄阳城,还有汉水以南的襄阳郡,日后还要得到江夏与白水以南的南阳诸县!”
诸葛瑾轻叹一声:“臣知道是汉国那个陈祗与陛下说的这些,但江夏一郡以及南阳各县,终究还是没有打下。若是日后魏国攻辽东的中军回返,恐怕此事就要难为了。”
“而且,除了兵力损失之外,荆州的后勤压力也不小,臣在后方实在为难。因此,还是恳请陛下考虑考虑国情,从此处撤军吧。”
说罢,诸葛瑾躬身一礼。
孙权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扶住诸葛瑾,和声细语地说道:“朕知道子瑜在后方难做,的确,此番出兵也损失有些大了,只是樊城不下,朕实在不算甘心!”
诸葛瑾回应道:“前人有得陇望蜀一语,陛下这是得襄阳而望樊城。人力终有穷时,可以日后徐徐图之。”
孙权叹道:“子瑜说的道理朕又如何不懂呢?若是退军而不得樊城,朕忧心襄阳亦不可久守。”
诸葛瑾道:“去年之事,臣不用想陛下赘言。此番回军之后,陛下还当梳理国中政事,千头万绪……国家之事,非只有军事一项。”
孙权道:“子瑜知朕,朕知子瑜啊!这种话除了子瑜能与朕说,旁人终究还是差了几分。”
“伟则。”孙权看向一旁的胡综:“朕有一事要你去做,且出城去城西汉军营中,将奉宗与邓伯苗二人请来,就说今晚子瑜来了,朕要在襄阳设宴!”
胡综领命而走。
在襄阳驻军的两个月内,孙权宴请过五次。前两次孙权都是将陈祗、邓芝、姜维、句扶四人一同邀请,但汉军每次都只有两人应邀,两人留守营中,甚为持重,故而孙权现在都只请陈祗、邓芝二人了。
由于是在战时,宴席上并无乐师、舞女的配置,众人桌上的菜肴也简单,八盘菜中,半是汉水中捕获的鱼鲜,一份鹿肉、一份牛肉,加上两份菜蔬,倒也不算奢华。
酒过三巡,孙权开始说出了今日请陈祗来此的本意。
“奉宗。”孙权放下酒樽,沉声说道:“如今攻樊城之事迁延日久,朕的朝臣们多有议论,有人建议朕不要取樊城了,撤军回返,奉宗怎么看?”
樊城的僵持格局就在眼前,陈祗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不知孙权和吴国何时会打这个退堂鼓。如今孙权自己开了口,陈祗也自有话语应对。
“外臣以为可以撤,但不着急撤。”陈祗笑着拱手:“魏军虽然防守樊城过于严密,使得陛下无从下手,但总要与魏军再正面打过一场,试一试魏军的成色,再谈撤军一事。”
“万一能将魏军再吓走呢?这不是没有可能。”
孙权颔首:“奉宗欲要如何与魏军作战?”
陈祗道:“曹肇、曹爽二人主导荆州魏军,他们二人的畏战之感已经很明显了。南乡郡不守而弃,在樊城守而不战,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