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艾面露难色:“刚走了一万中军,再将邹将军、夏侯将军两部调走,那都督麾下满打满算也就四万人了。这……唉!这么以来,确实打不了了。”
曹爽道:“是如此。士载,朝廷的变动你要适应,当然,我这个都督也要多多适应……”
当日下午,襄阳西侧,汉水之畔。
成队的甲士在旁警戒,江上也有舟船来回梭巡。就在汉水南侧的江岸上,陈祗、孙权二人正在并肩走着,沿江散步。
“朕上次与奉宗在巫县分别之后,又在荆州再会,中间隔了两年之久。”孙权的声音之中满是感慨:“汉军明日一早就要走了,朕与奉宗一别,真不知何时才会再见!”
陈祗笑着答道:“当会再见的。”
孙权侧脸看向陈祗。
陈祗道:“此番回军之后,东三郡、南乡郡已得,我朝下一个要攻之处就是关中了。四塞之地,千里沃野,汉陵所在,旧都之处,实乃必争之地。”
“陛下,下次我们进攻关中之时,必然要倾国之力来攻。短则三载,长则五载,必然成行。到时,还请陛下从荆州出兵来攻新野、宛城。若如此,汉可尽取雍州,吴可全取荆州,若南阳郡、关中都能得手,魏国破灭、曹氏族诛也只在旦夕之间了。”
孙权摇头失笑:“天下之事哪有这么容易?朕未加冠之时统领江东,至今已有三十余年,直到今年才得襄阳。南阳是天下大郡,关中更是王霸之基,若能尽取这两地,则魏国与亡国也没什么区别了。”
“不过,天下事也没什么绝对。数年之前,朕在扬州屡屡受挫,诸葛丞相在陇右进取不成,谁能想到这天下的局势能变得如此之快?”
陈祗颔首:“那陛下愿意同我们再度攻魏吗?”
“哈哈哈哈。”孙权道:“这个毋庸置疑。只要是攻魏,朕一定相助!”
陈祗道:“那外臣就先谢过陛下了。”
孙权抬手:“奉宗先别谢朕,朕还有一事要与你聊聊。”
陈祗点头:“陛下还请示下,外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孙权道:“去年曹睿身死,今年吴、汉两家又得魏国土地,以卿所见,这天下的局势又将如何变化?吴、汉两国联盟之事,又将如何长长久久?”
陈祗抿了抿嘴,显然对此早有腹稿,脱口而出:“外臣自请先说天下局势。”
“好!”孙权应声。
陈祗道:“魏国如今主少国疑,辅臣曹宇与魏国伪帝曹芳差了两辈,加之此人又是曹操亲子,天然就有夺权之可能。而曹睿临死前所立的四个辅臣曹宇、曹肇、满宠、毌丘俭,曹肇之庸碌已在此前战事中展现无疑,满宠衰老疲弱将死,真正值得顾虑的只有曹宇、毌丘俭二人。”
“但是,魏国不止只有他们二人,司马懿为太傅,卫臻为太尉,裴潜为尚书令,这些数朝老臣的影响依旧存在。”
“今年年初开始,汉、吴两国相约攻魏,曹宇、曹肇二人的威望已然折损许多,打断了曹宇积累威望的过程。我心中大概估计,公孙渊今年上半年就应败亡,魏国得了辽东之后,毌丘俭也将回朝。”
“曹宇、毌丘俭、司马懿、卫臻……魏国当前的政治格局还没达到稳定的程度,势必还要有所波折。”
“陛下,外臣以为,待汉、吴两国下次进攻之前,边境之事还是当以稳妥为主,不可波折,积蓄钱粮、恢复人力、整军备战,争取一战而全胜!”
孙权听罢,若有所思:“奉宗的意思是,魏国国中可能还要再乱一乱?”
陈祗语气颇为认真:“这是自然的。曹操的亲儿子为曹操的重孙监国,以曹家人的品行操守,我不信曹家能真出一个周公来!一年两年容易,时间久了,我不信他不伸手!”
孙权叹道:“曹孟德也是一世之雄,曹子桓也是人杰,短短二十年间,朕竟然从曹孟德当政一直等到了他重孙做皇帝!”
“这……这是天要绝魏国气数。”
陈祗重重点头:“正是如此!”
孙权又问:“奉宗,关于朕国中之事,奉宗可有什么可以教朕的?”
陈祗反问道:“此番战事结束后,陛下有何打算?”
孙权答道:“朕欲亲自在武昌坐镇,让朕的大女婿全琮镇守襄阳,二女婿朱据镇守江陵,朱然在朕身侧统军,太子和丞相步骘在扬州主事。如此格局,朕以为应当算是万全。”
陈祗缓缓说道:“吴国控有扬州、荆州、交州,陛下坐镇交界之处,应当万全……但外臣有一计策,不知陛下愿不愿听了。”
“什么计策?”孙权问道。
陈祗缓缓说出四个字来:“分州而治!”
“分州而治……”孙权将这四个字缓缓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奉宗这是什么意思?”
陈祗道:“外臣不知陛下是否常常忧虑荆州、扬州二分,陛下身在武昌,必须用太子镇扬州方可,且土地过于广阔,难以管辖?”
孙权捋须:“是有此忧。”
陈祗道:“数年之前,汉分雍州之陇右以置秦州,由费文伟费公任秦州牧。数年之间,秦州大治,厉兵秣马,只为来日攻魏。汉又分雍州之武都郡、益州之汉中阴平二郡而置司隶,以为直辖,政治通明,与益州分开,不必担忧管辖之事。”
“吴国也可以这样做。”
孙权背手站住,朝江中的流水望去:“奉宗可有具体一些的想法?”
陈祗道:“陛下,汉室设立司隶、秦州,日后就以这两州之力来攻魏国。”
“外臣以为,吴国交州可以分成两州,以交趾、合浦两郡边界划分,暂且称之为交州和广州。”
“南郡以北,包括南郡、宜都郡、江夏郡、襄阳郡、蕲春郡可以为荆州,陛下坐镇武昌,可以直领,吴国的重兵也都在荆州境内。荆南的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可为湘州,遣一良臣管辖即可。”
“扬州可以二分,豫章、鄱阳、庐陵、建安等地为江州。余下一半则为扬州,由太子管辖,这样也不至于让太子权柄过大,以免威胁陛下尊位。”
孙权听到这里暗暗心惊。
分州也就罢了,他竟然将限制太子权柄一事直言了出来!孙权的确有过这种忧虑,汉武帝刘彻都不能避免的事情,他孙权又如何能免俗呢?
陈祗还在继续说话:“若如此,则吴国可有荆州、扬州、江州、湘州、交州、广州六州之地,说起来比三州之地要好听太多,陛下也可以多安排臣子。汉室也是如此,四州之地,总是要比益州、凉州再加个陇右好听。”
“昔日天下分为十三州,南边的荆州、益州地域过于广大,皆是此前北方人多、南方人少之故。如今陛下南面称帝,坐断江、汉之南,从实而论,这种分法已经过时了!”
“陛下当有六州之地,而非仅仅只有三州!此时正好可以接着吴国攻占襄阳的契机来办!”
孙权听罢,长长一叹。
政治就是人心。
六州比于三州,无论怎么说,都能更加鼓舞人心士气。而且,朝中职位更多,孙权制衡群臣的筹码也就更多。从国家治理的实际来论,这也能大大提高行政往来的效率,更好的治理地方。
真乃良策也!
对于陈祗来说,这种出主意又不用担心后果的感觉实在不错。
对于如今的季汉,吴国是三州还是六州并无区别。
对日后的季汉来说,如果吴国的行政区划进一步切分,州牧级别的官员多了不少,等到若干年孙权死后,吴国的治理之权将愈加分散。汉、吴两国之间终有一战,灭魏之后,也不能容吴国在卧榻之侧酣睡,分州对汉室有利无弊。
对吴国,这也是一柄双刃剑。
只是,孙权如今身体颇好,还有许多年好活,他不会刻意去担心自己身后事的。
孙权道:“奉宗此乃谋国之言,朕今日与奉宗同行,闻此佳策,是朕之幸也!有了汉国在前分州旧例,朕若是推行此策,也有由头了。”
说罢,孙权朝着陈祗拱手:“多谢奉宗指点!”
“谈不上指点。”陈祗拱手还礼:“陛下有问,外臣有答,如此而已。”
孙权轻叹一声:“朕有事还是会想,若是奉宗能在吴国为一柱石之任,朕愿意给奉宗任何官职,封侯、领兵,为丞相也可!”
陈祗轻声笑起:“陛下美意,外臣心领了。若陛下与外臣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外臣也只会出些计策罢了。谈不上什么柱石,更谈不上什么良臣。说不得三年两载,外臣腹中这些墨水掏空了之后,陛下就让外臣去交州做官了。”
孙权也笑了:“这倒不至于,不至于,何至于此啊?”
陈祗道:“近代论及诗文,外臣颇为喜欢曹丕、曹植兄弟之诗。当年曹操征乌桓之时,领曹植出征,曹丕留守邺城,作有《燕歌行》一诗,陛下可否知晓?”
孙权摇头:“曹子桓称帝后,倒是将他写的《典论》一书给朕送来几本。至于写诗,朕不擅长,也不感兴趣。”
陈祗道:“曹丕怨曹操心不属己,于是有‘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之句。”
“君王如夫君,臣子如妾室。近则不逊,远则怨也!”
孙权思量许久:“曹子桓果然有才啊!既然朕留不得奉宗,今晚朕当在襄阳置酒,务必不醉不还!”
陈祗笑着躬身:“尊上所请,不敢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