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琬明白刘禅和陈祗二人的私交,也不扭捏,当即起身告别。待蒋琬走后,陈祗随着刘禅一同登上了宫城西侧的城墙。
晚霞,落日,西边远处阳平关与走马岭的模糊轮廓,南面滔滔奔流的汉水,屹立不动的定军山,共同构成了一幅雄浑而美丽的画卷。
二人并肩站在城墙之上,望着这般景色,良久不言。
过了片刻,陈祗率先开口:“陛下,臣不在时,陛下是否有心忧之事?”
刘禅点头:“确有几件事情,奉宗为朕解惑吧。”
陈祗拱手:“臣领命。”
刘禅轻叹:“首先一事,朕应当册封新皇后了,但该册谁,朕一直犹豫不决。朕方才不愿与蒋令君来谈此事,只好问奉宗了。”
陈祗轻声回问:“陛下可有人选?”
刘禅抿了抿嘴:“朕与奉宗之间也不讳言了。”
陈祗点头:“陛下但说无妨。”
刘禅道:“朕属意的有两人,一个是朕前年在秦州纳的杨美人,一个是朕年初在汉中纳的赵美人。杨美人贤良淑德,读经学诗,颇识大体。赵美人温婉明丽,颇善音律。”
陈祗顿了一顿:“陛下,这二位美人都是何来历?是何出身?”
这种事情,即使知道也得装作不知道。
此前,在秦州时,杨阜为刘禅分两批选了六个妃嫔。有了权力,夹带私货是常态,杨阜也不例外,在备选之人里面放了一个族中晚辈,应当就是这个杨美人了。按汉制,后宫妃嫔分为皇后、贵人、美人、宫人、采女五等,这些人入宫之时都为采女。至于杨采女何时升为的杨美人,陈祗并不知情。
而年初所纳的赵美人,陈祗出征在外,更是没听闻过。
刘禅道:“杨美人是天水杨氏出身,算是杨阜的族侄孙女,不过她家中属于旁系,无甚背景。而赵美人是成都赵氏出身,廷尉赵康的堂侄女。”
“两家都是大族。”陈祗补上一句。
“是。”刘禅点头。
陈祗道:“臣与陛下之间也没什么可讳言的,陛下宫中新纳妃嫔,臣子不当置喙,但册立皇后是国事,臣等也当进谏一二。”
“昔日先帝册吴太后为皇后,吴懿、吴班兄弟因此而为外戚,颇受信重。故张后是桓侯之女,元从之后,张家作为外戚也合情合理。但陛下如今属意杨、赵二美人,此二美人各自出身大族。若这两家因陛下宠幸皇后一跃而起,臣恐怕非是国家之福。”
“后汉之时,外戚猖獗,屡屡掌权,以乱朝纲。臣以为当防微杜渐,以此为鉴,不可再以士族为外戚,以防后世外戚侵夺陛下子孙权柄。”
刘禅默默无言。
陈祗又道:“臣曾听闻,魏国曹丕曾经明诏禁止其母卞氏干政,又将诏书刻于石上,以为后世之法。曹氏之人就是以权臣、外戚而夺孝愍皇帝之权,他们如此提防,季汉也不可不防。”
刘禅叹了一声:“那当如何?除了这两人,朕并不想立其他人了!”
陈祗拱手:“臣斗胆问一问陛下,杨美人、赵美人如今都是何年龄?”
刘禅道:“杨氏今年二十一岁,赵氏十八岁。”
果然……陈祗心里暗叹一声,刘禅的审美观一直都没有变,就是喜欢这个年龄段的女子。可二十一岁和十八岁的她们,如何能够统领后宫?
原历史中,张后辞世之后,刘禅又以张后的妹妹为皇后。但如今张后妹妹已经出嫁两载,刘禅也不可能夺别人之妻以为皇后……
陈祗轻咳一声:“陛下,臣有一议,不知是否妥当,还请陛下听一听。”
“奉宗但说无妨。”刘禅道。
陈祗道:“陛下,民间常有‘娶妻当娶贤,纳妾当纳色’之语,先汉后汉两朝宫中常常有‘母以子贵’之论。”
“臣冒昧,不知陛下以为当今太子之母王贵人如何?太子之母,晋位为后,名正言顺,且王贵人非大族出身,无有外戚之忧,使其坐于尊位,取一个‘贤’字。”
“至于杨、赵二贵人,以年少蒙陛下恩宠,但陛下春秋鼎盛,十年、二十年之后,仍然可以纳年少妃嫔入宫。总会有新人陆续而来,但太子只有一个。”
“望陛下圣鉴!”
“王贵人吗?”刘禅有些恍惚:“朕……朕已经许久没好好见一见她了。以她为后,朕此前倒是真没想过!”
“奉宗。”刘禅顿了一顿:“朕还要问你一事。此番出军,你亲自领兵在穰县破敌,诱使魏军东西失据,功劳甚大。你欲要求何赏赐?”
陈祗听闻刘禅岔开话题,以为刘禅不喜王贵人,便不再去想前事,而后拱手按照流程答道:“臣不敢居功,臣领兵所做之事,上则仰赖天子威德,下则倚仗将士用兵,岂是臣一人之力?”
刘禅道:“奉宗,朕此前让许游去见你之时,你不是署名了一份表文吗?朕确实准备晋姜伯约为左将军,晋邓伯苗为右将军。这样一来,司隶校尉的职务就空出来了。”
“奉宗愿为司隶校尉吗?”
这……刘禅对他这般亲重,即使陈祗已经位高权重、为军师将军,听到此语仍然心中起了几分感慨。
这可是司隶校尉!三独坐之一,负责司隶一州事务,可以监察百官、替天子论罪的官职!
陈祗躬身一礼:“臣谢陛下厚赐,但是司隶校尉此职臣不敢受,臣已为御史中丞,过去数年常在外征战巡视,此番回朝之后,臣欲好生梳理一番台中事务。司隶校尉其责甚重,且监察之权与臣本官重叠,还请陛下另择高明为是。”
刘禅追问道:“那朕以谁为司隶校尉更好?”
陈祗道:“臣以为吕乂吕季阳可以。吕乂本职汉中太守,兼任民部副尚书、行司隶校尉之职。昔日丞相掌军之时,吕乂就因为政之功任汉中太守。数年之间,大军从汉中出兵不知凡几,一干后勤、民政诸事,吕乂无不勤勉。”
“臣亦听闻吕乂治身俭约,谦靖少言,为政简而不烦,可称有能。他已是行司隶校尉,此番转正,各项事宜都能接上,朝中也可少些波折。”
刘禅点头:“那朕就用吕乂吧!”
“奉宗,朕另外给你想了一个赏赐。”
陈祗拱手:“请陛下示下。”
刘禅道:“当然,除了封邑的赏赐之外,朕还想让你担任太子少傅。”
太子少傅?陈祗不禁有些疑惑。
数年之前,刘禅刚刚从成都移驾汉中的时候,曾令光禄大夫来敏担任太子太傅,民部副尚书孟光任太子家令,霍弋和蒋琬长子蒋斌二人担任太子中庶子。
陈祗开口问道:“陛下,臣有些不解。陛下令臣任这个太子少傅。那么臣要履行何等职责呢?”
刘禅答道:“太子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朕认真地想过太子教导的事情。来敏虽然是一代大儒,但此人过于迂腐。言辞之间对朝政对时事多有抨击和不满,去年太子来沔阳之前,朕已命来敏留在成都,太子现在的教导则由吏部尚书董允负责。”
“不过朕以为董允教太子学经尚可,但是汉家制度非儒家一种,理当王霸道杂之。朕思来想去,满朝的官员只有奉宗有这种眼界教导太子,不知奉宗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