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都城作为国家的政治中心,除了皇帝本人居住于此之外,还必须要有许多政治上的关键人物,才能撑得起都城实际的功效。
季汉朝廷在得到了秦州、凉州之后,费祎、许允等关键人物纷纷外放。吴懿、吴班兄弟二人先后辞世之后,朝中的资历大臣就更少了。
在去年年底,蒋琬、陈祗、姜维三人领兵出征东三郡后,沔阳城中的政治氛围也一度陷入沉寂。
这三个人都不在沔阳时,早已亲政了的皇帝刘禅每日坐镇于尚书台中。自六部尚书以下,每日尽皆战战兢兢,不敢稍有逾矩之事。
沔阳城中的饮宴、交流也少了许多。毕竟蒋琬在时,这种事情都是蒋琬来管的。若是蒋琬看不惯,斥责一通也就罢了。但若是皇帝本人亲自看不惯的话,谁也无法保证这个后果是什么。
因此,在蒋琬、陈祗回来之后,近来沔阳城中的酒宴来往交流也愈加多了起来。
为人当守信诺。
欲成好事,则当速行。
沔阳城与成都城不同。面积不大,空间有限。因此,沔阳城中的宅院、府邸都完全是由朝廷安排分配的。
按照常理,许游这个级别的官员本不该有一个单独的宅邸,但由于许游今年被任命为中军都督府参军一职,加之又与陈祗沾亲,于是单独分配了一个小院。虽说只有陈祗宅邸的一小半大,但是容纳许游和其母亲,以及四五名亲近的仆役侍女还是够的。
七月二十八日上午,辰时正。陈祗乘车从自己府上离开,朝着许游住处驶去。待陈祗到达许游住处之时,许游小院的院门已经打开。许游和其母亲二人已经站在院内等候。
“舅母,敬宗。”陈祗大步走入院中,朝着母子二人点头,笑着说道:“我该入内拜见舅母的。怎么舅母先出来迎我了?”
许母仪态端庄,站在许游身侧,笑着应声道:“奉宗说的这是哪里话?今日你要为敬宗去糜府送聘礼。这般大事,我这个做母亲的一夜未睡。今日天还未亮就起来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只望不要误事就好。”
当然,许母还有一点没说。她虽然是看着陈祗自幼长大的,但是近些年来,陈祗的官越做越大,立的功绩越来越多,整个人言谈举止之间的威势也愈加足了。
陈祗现在朝廷重臣的身份,让许母已经不能再将陈祗看成那个她当年熟悉的晚辈了。必须用充分的礼节来表示尊重。
人和人之间或许就是这样开始隔起壁障来的。
陈祗道:“舅母,我已算过了,今日的确是个良辰吉日。不知敬宗的聘礼都准备好了吗?若是无误的话,那就赶紧让管家装车。现在是辰时,我还是速速赶到糜府为好。”
许游在旁应声:“确实是劳烦兄长了。聘礼早已准备好,就在那边的箱子里。不过……”
陈祗双眉一挑:“不过什么?”
许游道:“此前和兄长约定好的聘礼是黄金一百斤、蜀锦二百匹。昨晚我和母亲几番商量过,最后决定不给糜家这么多聘礼了,只取一半就好。黄金改为五十斤,蜀锦改为一百匹。兄长,不知这样可行?”
陈祗有些不解,皱眉问道:“敬宗,此事不是你我早已经商量好的吗?怎么突然临时变卦了?”
许游显得有些尴尬,但还是问道:“兄长,你还没和糜将军说聘礼具体多少吧?”
陈祗摇头:“这我倒是没说。当年糜家帮助先帝兴兵,其家有鱼盐转运之利,豪富冠绝一方,僮仆万人。糜家的眼界还没这么浅,不至于去问聘礼丰厚之事。”
“再者说,就算没有聘礼,糜家又岂能不愿意嫁女了?”
许母答道:“奉宗,不是我们不愿给,而是以免给的太多过于扎眼。当年你聘费氏之女时,聘礼是一百斤黄金、二百匹蜀锦。如今轮到了敬宗,敬宗官职远不如你,糜家的权势也远不如费家,不至于和你当时给的一样多。”
陈祗摇头失笑:“舅母真不用想这么多的。敬宗如我亲弟一般,我岂会考虑这些?再说如今我是食邑二千多户的县侯,些许金帛对我来说又算什么呢?还是按照原来的说法吧,我和敬宗的聘礼一样。”
许母却异常坚持:“还是不要了。做事当有主次之分,兄弟二人亦当有所区分。就这般定吧,奉宗,不要再劝了。”
陈祗轻叹一声:“好吧,既然你们这般坚持,那我就这样送去了。”
“不过……”陈祗郑重其事地说道:“舅母不要小瞧了敬宗未来的前程。依我所看,他确有宰辅之资。”
许母眉眼弯起,笑着轻推了一下旁边的儿子,调侃道:“我看看这是哪家的宰辅,每日起床当值还要母亲来唤?”
许游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脚,埋怨道:“母亲说这些作甚?”
许母、陈祗二人一时笑起。
对于陈祗和糜威来说,结亲是早就说好的事情。按照礼节,陈祗为许游送来聘礼。糜威收了聘礼之后,二人一同乘马车出了沔阳城,又向南渡过了汉水,在汉水南岸一侧水湾处开始垂钓。
到了陈祗和糜威这个官职等级,工作时间跟生活时间的区分并不严格。
而且陈祗、糜威去年就领兵佯攻萧关,今年又出兵七个月,就算二人在汉水旁钓上一个月的鱼,刘禅应该都不会有什么意见,蒋琬和中军都督府也不会就此事来问二人。
这便是做高官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好处了。
糜威长吁短叹:“奉宗,你还别说,垂钓的确有趣,下次你若出城钓鱼,务必要将我唤上。只是,今日好几次鱼都脱钩未能钓起。除了钓不到鱼,其他的都好说。”
陈祗笑道:“这就是垂钓的乐趣了。你可能半天都钓不到鱼,也可能一口气连钓上来三五条。约上二三好友,垂钓闲聊,岂不美哉?此前冬日之时,我曾与陛下一同在汉水之上凿冰垂钓,趣味更为别致。”
“凿冰垂钓?”糜威有些惊讶,“果真能成?”
陈祗点头:“那还有假?当时我跟陛下二人垂钓,许游、费承二人在旁伺候着。”
糜威双眼直直望着水面,低声说道:“也不知道待二十年之后,这个朝局会是个什么样子?奉宗,我与你实话说,现在的朝局我已有些看不懂了。”
陈祗回问道:“糜将军哪里看不懂?”
糜威道:“就拿你前些时日在崇德殿中所说的御史台改制一事来说。尚书台和各郡县的关系已经持续了数百年了。奉宗现在要变,在朝中之人看来,实际上就是奉宗借着与陛下的亲信来揽权而已。”
“而且,因为今年战事,蒋令君也和你有了共同利益,从而立场一致不去阻你。实话说,连我都有这种想法,朝中上下那些不了解你的人,恐怕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
陈祗摇了摇头:“他们之所以会这样议论,实际上都是不懂我罢了。”
糜威转头看向陈祗:“我知道奉宗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有超世之才。但是人言可畏的道理,奉宗应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