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没关系,比起昨晚的地狱,一切看起来都像天堂。
我希望凯文和凯蒂永远不要知道这件事。
我只希望,他们能平安地成长。
一切都结束了。
我真的很想说,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非常抱歉,这还不是结局。
一天早上醒来,发现枕边挂着许多发丝。
我正在脱发。
本来,这并不是什么让人惊惶的事,但某种莫名的恐惧催促我找来镜子,望了望现在的自己。
起初,我只觉得自己的面容好憔悴,好怀念以前的秀发和肌肤。但之后,我发现了更让人害怕的东西。
头发逐渐落光的头顶,呈现出熟悉的弧线。而光滑的肌肤,则明显变黑。
我脸上的皮肤,比以前松弛了很多。这绝不可能仅仅由于劳累或上了年纪的缘故。
我联想到了更恐惧的原因。
“看来我们是同类啊,夫人。”阴影行者在我心底说道。
闭嘴!我无声地吼道。
“这把匕首会挑选自己的主人。只有明白这个世界的残酷,并且接受它的人,才能被转化成阴影中的杀戮者哟。”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我捂住自己的耳朵,却发现它变得又小又尖。
难道……难道所谓的阴影行者,原来仅仅是——
我从床上跃起,抓起梳妆台上的匕首,打开窗子,要将它扔出去。
但是,它却仿佛磁石一般,紧紧地黏在了我的手上,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去。
——仅仅是这把匕首的受害者吗?
不用再试,我也清楚,自己永远无法摆脱这把匕首了。
这是一个诅咒,一个将人转化为非人的诅咒。
“明白了吧,把一切谎言还有掩饰除去,人类社会,也不过只存在杀人与被杀的区别而已。说到底,如果我不来收割,你还有你的孩子,就能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么?”
声音在我心中重复着。
我苦笑起来。
我还是太天真了,命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松口。
什么扼住命运的咽喉啊,不幸的背后,藏着另一个更大的不幸。
本来以为一切都解决了,可是那只是灾难的序曲。
拜那把匕首所赐,我正在变成和他一样的东西。
现在,一切又该如何是好?
孩子们该怎么办?他们能接受一个怪物母亲吗?
我又该怎么办?难道我也要像那个可怜的家伙一样,在夜色中寻觅猎物,收获恐惧,来维持自己的生命吗?
我好想哭,可是泪水怎么也落不下来。
从那天开始,我不得不戴上面纱活动,在孩子面前也不敢摘下。
我甚至自己也不敢照镜子,也许我会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吧。
对于我服饰的改变,孩子们开始还觉得新鲜,日子久了,我能看到他们脸上浮现出的东西:
恐惧。
恐惧现在对我来说,就像气味对于犬一般敏感,我能清楚地嗅到人们身上的恐惧。
有的恐惧冰冷,有的恐惧炽热,有的恐惧让人垂涎欲滴。我好想吃掉。
凯文好几次恶作剧地想取下我的面纱,他急切想看看面纱下藏着什么。而凯蒂则和我疏远了,她总是离这个戴面纱的女人远远的,充满警惕地望着我。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们的妈妈哪去了?
是不是被某个我们不认识的怪物掉包了?
后来,周围的邻居也开始对我心怀恐惧。
我的身体,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进行着某种改造。
现在我当初握匕首的左臂,颜色已经变为彻底的乌黑。
而这乌黑化的进程,还在不断的继续。
绝望再一次支配了我的人生,这一次比哪一次都要绝望。
作为一个女人,我连哭泣的权力都被夺去了。
一天早晨,我突然发现自己的瞎了。之后我才发现,我是用另外一种视觉代替了现在的视觉。
现在我能隔着面纱,看清楚一切。但一切都完全没有颜色。
即使在夜里,我也能视同白昼。
接触到我目光的人,哪怕是凯文与凯蒂,也会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好了,现在,我是不是该试试在影子中转移的能力了?
还有多久,我会完全变成一个非人?
我的良知,还能维持多久?
我是不是会为了觅食,连自己的孩子都会杀掉?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孩子们越来越害怕我了。
我好想死,可是我不想抛下孩子。
欧文,我该怎么做?
最后一次亲吻了两个孩子,我拍拍他们的脸蛋,离开了房间。
事先和教会打好了招呼,他们同意看在欧文的份上,代我抚养两个孩子。
这个沉重的包袱,我还是不情愿地卸了下来。
顿时觉得很轻松。
可是心中,却感到了一种比被利刃切割还要难过的疼。
让我死掉也好。为什么要让我抛弃两个孩子。
但是我还不能死。
我希望与孩子们重逢。
默默地关上窗户,我在这间熟悉的大屋中来回走了一圈又一圈,怀念地望着每一个地方,每一处细节都勾起我无数的回忆。
终于,在留恋击垮勇气之前,我下了出行的决心。
我必须离开。
从今天开始,我是阴影行者,阴影之门的通行者,暗夜的旅行者。阴影就是我的门径,暗夜就是我的世界,我只能忍耐杀戮的饥渴,不停地漂泊。
离开是为了归来。
我知道,在旅行的终点,我一定会找到什么方法,能够让我与孩子们在阳光下重逢。
我期待着。我相信着。我祈祷着。
再见了,孩子们,我永远爱你们。
再见了,永远的家。
紧握着匕首,踏入月下的阴影,闭上眼,缓缓地,我溶解在了未知的黑暗中。
【怪物画廊:阴影行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