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我下山,去见一个老朋友。”傅时牧两肘支桌,十指相交支着削尖的下巴,“一个天赋异禀的制香师。”
花晏登时露出了不信任的表情。
“放心,有你跟着,我怎么可能跑的了?”傅时牧抬眼,澄澈的眼瞳裏悠荡着浅笑,那模样,带着倾世公子般的自如风采,生生让花晏怔了片刻。
这人??真是个做桃酥的小贩么?花晏再次陷入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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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乃们猜
傅同学有木有跟小晏撒谎
(?
?)
ps:谢谢小千的地雷~
=3=
心无所住
花晏站在一方不大的院子裏,迎面槐絮扑簌,抬眼处一方老旧的牌匾上写着“拾香斋”三个字。
花晏细细琢磨了一下,发觉自己以前并没有挖掘出这么一个地方。
难道真的是什么高人,隐蔽至这深宅小巷?这么想着,花晏倒也多了一丝盼头。
傅时牧敲了半天门,才有人晃晃悠悠的打开门探出半个脑袋,竟是个少年。
“是你呀。”那少年头发凌乱,似是才打完盹儿,一脸的厌烦气还没收起来。
“还睡。”傅时牧照着那人脑袋轻轻给了一巴掌,又道:“老莫人呢?”
“忙死了,当然得趁闲了小瞇一会儿啊。”少年把门拉开,道:“裏面等吧,师父制香呢,一会儿便来。”
进了屋去,两人才一落座,那少年就没了踪影。
“嘿,这孩子,越调/教越差劲儿,连水都不倒。”傅时牧修眉一挑。
花晏一直抱着琉璃罐,眼神已经把四下扫了三圈。
她向来喜欢简单的布置。就如这方斗室,半壁书墻,一案木桌,满屋浅淡却高雅的香气,这些都让花晏越来越觉得即将出来之人必定是个云淡风轻的世外高人。
可是直到天光黯淡,那个姓莫的师父都没有出来,连那个少年也没再露过面。
花晏有些耐不住性子,忍不住又扭头问傅时牧:“怎么回事,会不会忘记有来客了。”
傅时牧一摊手,“有可能诶。”
“那,那怎么办?”大庄主开始焦急了。
“我去看看,你在这等我。”傅时牧起身,忽的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冲着花晏一脸郑重道:“记住,在我回来前,哪裏也不许去!”
花晏哑然。
傅时牧又补了一句:“乖乖在这,等我回来。”
这番话左右听着不太对味。
花晏呆坐在那,将傅时牧那话嚼得如甘蔗渣一样细碎,都没品出个道道来。
不过她并没有等多久,就有脚步声临近了。
花晏抬头,见进来的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头,看上去矮小却精悍,微微耷拉的眼角使得他的目光更加深沈。
莫师父脚步沈稳的走到花晏对面坐下,瞇起眼打量了她一番后说:“何事找老夫?”
花晏简单的说了一下来意。
说话的时候,她有些略微的心不在焉,一边说一边不时朝莫师父身后那扇门瞟几眼,似乎傅时牧随时会从那个门裏跳出来一般。
“就是这个?”莫师父不动声色的看了看桌上的琉璃瓶,续道:“你没有给小傅闻闻?”
说到傅时牧,花晏像是突然回了魂,她收了收心神,道:“有啊。”
“噢?他怎么说?”莫师父的脸上头一次展现出一丝饶有兴味的表情来。
“他说这香味是很多种香料混合的,不过他只能辨识出其中两三种。”花晏如数交代道。
莫师父听完,干脆一撑桌子站了起来,“他都说不出来,还找我做什么?”
啥?花晏呆住。
老头子冷哼一声:“那小子制香识香的造诣,老夫至今没见过有谁能超过他。”说完莫老头甩了袖子就走了,丢下花晏坐在桌边半天没回过劲儿来。
敢情那姓傅的骗我带他下山,然后自己跑了?
脑袋中似是灵光大现,花晏蓦地想明白后,“啪”一拍桌,收起琉璃罐就跑了出去。
傅时牧在落日余晖中偷溜出拾香斋后门,街上熙熙攘攘,比平日多了不少人。
到底还是没放下自己那点家当,傅时牧加紧了脚程回了趟桃酥铺子。
傅时牧站在乱七八糟的客厅内,发现他幻想了很久的场景都没有出现。比如说柳随芯曾来过,替他收拾一下东倒西歪的桌椅,再或者有哪个好心人顺手帮他关一下大开的铺门。可是现实总是残酷的,别说放钱的地方已被洗劫一空,就连面袋子都给搬走了。
傅时牧无奈的摸了摸下巴,“人情渐冷啊。”
虽是这般感嘆,但傅时牧还是决定去一趟柳家,看看柳随芯是否安好。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日落后,凉意渐起。傅时牧拉紧了领口,顺着人流的方向快步向前走去。
“不知道莫老头有没有帮我拖住那丫头呢?”傅时牧想。
“万一那丫头暴露匪性,把莫老头那宅子掀了个底儿朝天怎么办?”傅时牧又想。
“不对,她那点儿匪性,也就唬唬小孩子。”傅时牧故作轻松的笑笑。
“算了算了,大不了回去给她赔罪呗。”傅时牧扬了扬嘴角。
“可是??”傅时牧驻足。他发现他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开始特别在意花晏的想法。即便如自己这般潇洒的出逃,到头来却莫名其妙的紧张了起来,好像自己对不起她了似的。
“还是先去随芯那吧。”傅时牧有些讨厌自己这种无法把握自己情绪的感觉,干脆横了心健步如飞的朝柳家走去。
走出数十丈,傅时牧突然站住,一个大转身,朝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之后他给自己的理由就是“实在太担心老莫了”云云的。
尽管他潜意识裏十个花晏都斗不过莫师父这个已成精的老头子。
只是没过多久他就后悔了。
不过他后悔的不是奔回去找花晏,而是刚才他竟然试图请求莫老头帮他拖住花晏,好给他留点时间回家看看。
“死老头!不是让你帮我多拖住她一会吗?你怎么直接掉头走人了?”如果傅时牧有胡子的话,此时一定会被他吹的直指天花板。
莫师父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哼道:“活该!谁叫你没事跑来消遣老夫。”
“你狠你狠,以后道上所有生意单子你别指望我再给拾香斋!”傅时牧愤愤道。
莫师父停下手裏的活儿,抬起一双三角眼,细细看了看傅时牧,神情甚是玩味:“小傅啊,老夫这还是第一次见你动怒。有意思,有意思。”
傅时牧心下蓦地一梗。
“做你的活儿吧。”撂下话,他恶狠狠的哼了一声,两手一背出了门去。
月挂枝头,华灯初上。街道两旁张灯结彩,异常热闹。
在浩浩人海中站了良久,花晏才发现今天似乎是中元节,无怪耳畔如此喧哗。
她踱步在一片煌煌灯火中,任这人流在身周熙攘,却填不满她空落落的心。
适才从空无一人的桃酥铺子出来,花晏一时便不知道该往哪去。她在想,那人该不会真的从此消失,再不出现了吧。
如此想着,愈加烦恼起来。
花晏沿河一步步走着,看着河中朵朵莲灯悠悠荡荡,缓缓飘向未可知的方向。灯芯跳荡的烛火愈来愈远,最终无数莲灯汇聚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微光。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步不前。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也需要那么一盏灯,然后将自己满腹心事一股脑全塞进去。可那么多的心事,纸灯肯定不堪重负的吧。
花晏浅嘆一声,继而抬眼,却见身前不远处,一个老比丘正佝着身子,将白日裏法会上未用完的蜡烛一一放进竹筐中。花晏看得仔细,发现那香案上似乎还有不少用来结缘的手抄经书。
不知不觉的,她便走至案前,伸手想去翻那抄本,却忽得顿了顿,掏出随身带的帕子擦了擦手,继而轻轻翻开一本金刚经。
“施主是有缘人吶。”老比丘微笑着冲花晏点了点头。
“真的有缘?”一个??与佛有缘的土匪?
老比丘面容祥和,不紧不慢道:“若不是上辈子与佛法结缘,此生又如何独独多了这一份恭敬心?殊不知人某些累积数世的习性,哪怕几多轮回,今生也还是带着三分的。”
花晏怔住。的确,并没有谁教过她如何礼敬三宝,对人的恭敬她懂,可对佛法的这份恭敬,难不成是天生带着的?
可是??上一世,真真是太过遥远,与此生又能有何纠葛呢,不想也罢。花晏微微摇了摇头,接着翻着手上那本经,也不知看没看的进那些精妙的佛法。
老比丘却没有再看她,而是继续收拾着巨大的香案。白日裏悬缯烧香,散花燃灯的,此刻留下大堆未收的事物,倒真是累极。老比丘收好香烛,弯下身去,抱起竹筐似要离开。
“老师父。”花晏忽然出言挽留,手捧着那本字迹工整的金刚经,诚恳道:“诵念此经可求得心静吗?”
“不能。”老比丘微笑着摇头。
“不能?”花晏惊讶道。
老比丘目光淡泊沈静,缓缓道来:“心静如何能求得?殊不知由来一切法,一念最难平啊。”
“那该如何?”
“若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老比丘笑着转过身,抱着半筐香烛离去,微有些发晃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独留花晏呆立在原地,满面怔然。
月华飞流直下,铺了她一身,她的背影更加显得孤清。
凉风习习,手中书页被吹得哗哗啦啦作响。花晏楞了一会,回过神来垂眼看去,指尖触及的地方,端端正正的写着八个小楷: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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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註:“由来一切法,一念最难平。”取自南怀瑾大师的语录。
今夕何夕
、
远远的,莲灯的微光模糊成了一团。
花晏呆立在原地,任身旁灯火流转,人影交错。
那些河中纸灯,悠悠荡荡,偶尔两两际会,一起流向前方,却不经意的因为一缕微风而相互交错,朝着不同的方向去了。
花晏想,或许她和傅时牧便是这样的吧。他们原本便无甚干系,即便自此他如那盏莲灯般去了未可知的地方,这一切也不过是一场初醒的荒唐梦,梦裏曾经来过这么一个人,总喜欢用那双狭长却清亮的眼睛揶揄似的看着她,然后丢几句调笑,不咸不淡,不喜不怒。
逆着万千华灯,花晏毅然踏上了回山之路。
“花灯花灯,最后几盏了。”
身旁小贩大声吆喝着,花晏循声回头,却见几盏顺风旋转不修的走马灯飞快的转着,灯面画着形色各异的图案,一时令人觉得眼花。
不由自主的,花晏便朝着其中一盏转灯走去。
光影飞快的略过花晏柔婉的侧脸。她伸手,想去触碰那灯,却蓦地背脊僵直。
这场景竟令她觉得如此熟悉,仿佛才发生在昨日!
“今夕何夕,遇此良人。”背后的声音缓缓传来。
一阵令人手足皆冷的感觉,让花晏伸着手,半天忘记动弹。
今夕何夕,遇此良人。是啊,连话都熟悉的仿佛曾经不期而至的梦,那感觉就像那日大雨中傅时牧的笑,分明遥远陌生,却似曾相识。
蓦然间,花晏似醒了过来,猛然转身,面对着来人。
那人生的一副书生气,细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青色胡渣,沈稳随和,却不是傅时牧。
他负了手,目光从灯面上的字移到花晏的脸上,缓缓道:“好久不见了,阿晏。”
“??嗯。”细微的声音不像是花晏所发出的,她似是有些紧张,“是好久不见了,陆闻。”
花晏必然会紧张,因为对面那人曾经差一点就成了自己的夫君。
真是差一点,连亲都订了。
的确,陆闻也是唯一一个敢娶土匪女儿的举人。
陆闻是个举人,是个花远苍一眼就相中的举人。这样的女婿是花远苍打着灯笼都难求的。
更难得的是,陆闻对花晏的确也是真心的,陆父百般阻挠无用后,开出的条件就是花晏嫁入陆家后,与无色山庄再无半分干系。
花晏想,若不是她为报父仇,决定将女匪首这条道一路走到黑,或许她今日已是陆家的媳妇了。
结果呢,最终还是路人了呗。
花晏不由苦笑,只是现在想起,好像曾经若有若无的感情也被那些仇恨冲得更加飘渺了。
“中元节,你怎么一个人。”陆闻关切道。
“呃??”怎么说才好呢?花晏思绪飞转,“一个人来寻热闹。”
“哦?你以前也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啊?”陆闻低头看着有些目光游离的女匪首,笑了笑,并没有等她回答便道:“既然是来寻热闹,不如一起走走吧。”
花晏想了想,反正一个人也是烦心,于是点点头:“好。”
彩画灯笼下,花晏在陆闻温柔的註视下转身,意欲离去。
“诶?还要去哪儿啊?”这声音漫不经心的,听到耳裏,却带着丁点儿的阴阳怪气。
花晏似是被打了一记闷棍,蓦然回首,一片阑珊灯火处,那人逆光负手,墨发跳荡,青衣飞浮,不是傅时牧还有谁?
“不是要你在拾香斋等我的吗?”傅时牧一步步的走了过来,立在花晏眼前,淡淡了瞥了她一眼,又侧首看了看身旁花灯上的字。
“啧啧,今夕何夕,遇此良人。”傅时牧瞇起眼,又去看花晏明显在忍耐的表情。
快爆发了吗?傅时牧死死盯着她,竟然还有一点期待这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谁知花晏在傅时牧的註视下,竟慢慢松开了狠狠咬着的下唇。
“咦,死回来了?”花晏皮笑肉不笑的。
“不在拾香斋乖乖等我,到处跑什么呢。”傅时牧的脸上挂着嗔怒似的表情。
“他是?”陆闻好死不死的插了一句,却遭到傅时牧冷淡甩来的四个字:“卖桃酥的。”
陆闻奇怪的看了看傅时牧,又求证似的看了看花晏。
“嗯。”花晏点头:“桃酥生意行情不好,来我们山庄当杂役了。”
傅时牧和花晏似乎很有默契的,一个解释一个点头,可陆闻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