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厘的人跟着她回了上海。
当天晚上下起了大雨,她没有伞,被浇得浑身湿漉。
接下来的时间,那几个警察可能就是长期战友了。她看着窗外树林裏的那辆车。
这几天她都特别有规律,早上准时九点出门,十一点回家,到了晚上七点才和姚陆然一起去附近的商场超市逛逛。
她没心情看着那些过往的街景,两手空空地揣进裤兜裏,拎着眉头想自己的事情。
直到姚陆然的一声惊呼将她从思绪裏拉出来,她循声看过去,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晶莹闪烁就这样入了她的眼。
“这件好看!”姚陆然指着那条大红色的婚纱说。
那条艷色的婚纱在橱窗流光灯的照耀下每一处钻石都烨烨生辉,周围是铺垫的玫瑰花瓣,它的颜色却能压过娇艷的玫瑰。
她看不得这样的东西。
她想起了那一天从监狱裏出来时,心裏的难受让她很久说不出话来,她是隔了很久才尽量让自己变得正常,问南度,“我以前干的那些混蛋事儿,你都不会介意吗?”
南度静默了一下,说,“你做了你自己觉得正确的事儿,这没什么混不混蛋的道理,我想和你在一起,并不会因为这些外在的事情而感到介意,我想娶你,就仅仅只是因为爱你而想和你守一辈子。”
南度的话裏,是第一次说了“爱”。
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和自己心爱的人结婚,也没有想过自己极大可能会与它失之交臂。而橱窗前的婚纱她也许会在不久的将来穿上,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舍弃,她已经摸不透去留。
她拉着姚陆然赶紧离去。
那些人仍然跟着她。
她的出行依然很规律。她向岳厘保证过自己不会轻举妄动,那些人在一天一天的观察裏,开始逐渐相信她的话。
姚陆然似乎是和那位陶炀谈判,那天晚上没有回家,不管结果是好是坏,这次是男方主动找她,那就一定能和好。
她从冰箱裏拿出了三罐啤酒,下了楼。那辆车停在了另外的位置,她找了一会儿,最后在一丛极为隐秘的地方找到了它的踪迹。
她敲敲紧闭的车门。
那些人滑下了车窗,看着她,有些楞怔,“牧小姐?”
她把啤酒递给他们,“你们日夜保护我,辛苦了。”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拒绝了她的啤酒,她笑道,“拿着吧,我们女孩子也喝不着这个,就这么一小瓶,不影响你们的。”
“那就谢谢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警察笑了,说,“我姓孙,他姓向,”说着指着前座的那个说,“他姓贺,你叫我们小孙小向小贺就行。”
她哦了一声,看着他们拔开了拉罐,一声清脆的声音响在静谧的空间裏,她说,“那有进程了吗?”
她问的是警察部署抓捕老杜头的事儿。
那些人明白,也知道她当初在这件事儿裏承担的角色,摇摇头,“还没呢。咱们当年安插的眼线全军覆没,现在要安插新的眼线,实在是太难了……”
她轻轻地瞇起了眼睛。
话还没说完,那个警察就被裏面的那一位警察拍了一下,眼神交流过后,那个警察说,“没事儿,牧小姐,你别太担心了,有我们在,那些人不敢把您怎么样。”
她倒是不担心那些人会把她怎么样。她笑了,“那行,就麻烦你们多担待着,我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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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有亮透,小弄堂裏的人都还没有醒。有的地方最是阴暗,伸手不见五指。
头顶上方的视角有些微微泛蓝,方方轻轻地喊着正在熟睡的正正。
疯正正换了一间干凈的窝,那原本是居民扔垃圾的地方,后来换了垃圾站,这一块就渐渐地被废弃了许多年,方方和自己的母亲把那个地方打扫整理了一下,虽然空间小,但总是比那狗窝好得多的。
正正惺忪着眼睛探出头,呆滞的眼睛有些迷茫,方方说,“正正,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
正正楞了一下,然后“呜呜呜”地摇头,方方疑惑,“没事儿?可是有人说你找我。”
正正傻笑着,方方轻嘆一口气,“可能她搞错了,你睡觉吧。”
方方安慰性地摸了摸疯子的头,正正又躺进窝裏睡着了。
方方起身离开,没有註意到自己经过那个楼道时,已经松动了的照明灯。
“咯吱”一下,方方顿住了脚步,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又是“咯吱”一声,声音愈发地大了起来,方方一楞。
那一盏灯直直地朝着方方砸去!
“方方!”
就在方方缓缓地抬头看去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口音从后面朝他扑过来,方方回过头,看见了正正不再呆滞的眼睛。
正正的速度快到不像一个疯子,更不想一个平常人,眼睛裏的惊慌与不断放大的瞳孔,也与正常人相差甚远。
正正还没有冲过来,方方就被人狠狠地一带,入了一个馨香的怀抱。
“啪!”那盏灯在方方与正正之间砸开了花,其中有一个尖锐的玻璃的划片划开方方的手臂,却被一只纤细白嫩的手臂挡下,那玻璃片划破了那个人的手臂,丝丝的血迹渗透出来。
正正僵在原地,看着对面正搂着方方得意轻笑的女人。
那个女人一手刀弄晕了方方,方方倒在她的怀裏,女人将方方放在一处干凈的地方。
刚刚他的那一声“方方”,分明有着浓重的缅甸口音。
牧落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逼近疯子。疯子一晃眼,以为自己看见了当年的肖牧。
可这个已经成熟了的女人,已经和当年的肖牧有了差距,当年的肖牧短发飞扬,笑起来总是会有一股子张狂。那个时候谁也没想过,这样看上去忠心耿耿的肖牧与陆河,会是警察的卧底。
她开口就是,“老杜头现在在哪儿?”
“这裏的人说你是两年前来的,”牧落步步紧逼,疯子步步后退,“也就是说,那个时候老杜头就已经醒了是吗?他现在在哪儿?嗯?”
疯子神色突然变得肃然,快速地从宽大的衣服裏同样掏出一把匕首,牧落顿住脚步。
“来吧,肖牧。”
她一怔,眸色微闪,笑了。
这么多年了,她不知道自己的那些本领有没有退步,倒是想起当初陆河对自己的说的:两方博弈,必有一亡。
一把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他,她笑道,“告诉我,他在哪裏。”
“老头子躺在床上这么多年,难得有你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怎么?他就舍得让你和狗同睡同住?”
“我没有心情和你打架,”她含笑道,冷冽的眸子盯紧了那人,“告诉我,他到底在哪裏?!”
老杜头搜寻肖牧的踪迹,每个城市布下眼线,而他在这裏潜伏两年,就是为了这一天。与这个让老杜头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人喜爱入骨也恨彻心扉的小姑娘,争锋相对,以命相搏。
老杜头下了死命令,谁能抓住肖牧,云南的来往生意,就是谁的。
没有人不会垂涎。
疯子看了一眼地上的方方,动作突然僵了一下。而她亦註意到疯子的目光,笑意扩大,缓缓地将枪口移到了方方的身上,“最后一遍……他在哪裏!”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裏已然是不耐与狠厉,疯子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也明白她不会动手,可谁又愿意拿这样的事情做赌註呢?
“哐当”一声,疯子扔了手中的刀。
她同疯子对视。并没有从对方的眼睛裏看出杀意。
她说,“方方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吧?”
疯子脸上一怔。
她继续说,“方方是你这年来唯一一个陪你度过寂寞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关心你的人,你也一天天地看着他长大,他如果知道,他的好朋友正正,是一个缅甸的叛国武装集团的走狗,会怎么想?”
疯子的表情松动,突然便拾起了地上的匕首,“小牧爷。”
她怔忪一下,多久没有听过这样的称呼了?
“当年的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到最后,昔日的队伍裏,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首领有了新的集团,新的人,”疯子微微一笑,看着天边乍洩的一丝光芒,“我又能算什么?”
“我感谢您给了我一个好去处,这是我这些年来,住过的最好的地方。”
牧落看着那个小小屋子裏,床被子还凌乱在床上。
牧落看着疯子的背影,听见他说,“首领在仰光,老地方。”
“如果见到他,请为我争辩一句,当年的人,并非皆是叛徒。”
她一楞。
其实老杜头的手底裏,有很多的缅甸年轻人,因为家中贫穷上不起学,选择跟着老杜头学本领。并非是他们出自于本意要做坏事,他们不过是想在那个混乱的地方活下去。她了解过那些少年,大多都感谢老杜头,因为老杜头给了他们一个出路,无论是好是坏,至少能过上富足的日子。
这就是他们的信仰。
没有善恶。
牧落那一声“谢谢”从喉咙裏艰涩地说出来时,疯子始终背对她,视线停留在方方的身上。
接着就是肉体噗通倒地的声音,她回过头,洼地的水激荡起来溅了疯子一身。
疯子倒在地上,脖子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小巷的过道。
方方就静静地躺在地上。
疯子对老杜头还称呼一声“首领”,最寒心的,不过新旧更替。而他不论是今日还是明天,都难逃一死。
疯子死在曙光初上的时候,当阳光照耀大地的时候,警察所能知道的,不过是上海一个小小的弄堂内,死了一个突然发病的疯子。
她轻轻地抱起方方,带着他离开了这一片鲜血的斗罗场。
老杜头不值得疯子这样忠诚。
她当初再如何受老杜头喜爱,老杜头在发现她有私通中国军队的嫌疑时,也还是没有放过她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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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着时间,她快步走回了家裏。那几个警察还在睡觉,其中一个站岗的,也靠着车窗在小憩。
她将那把枪归于原处,然后依照着自己寻常的规律出门,又回家。
手臂上那个被玻璃划到了的伤口,已经成了痂。
国庆过后,她一面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一面找着机会摆脱他们。
老头子重回缅甸的消息,现在一定都传开了,或许他就是料定了她会回去,她很有可能会在一入缅甸境内,就被人控制住。
可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警察的部署再到安插眼线,等到眼线成熟,怎么也得一年半载。与其这样,不如让她去做这个诱饵。
上课时,她常常走神,姚陆然发现了她脖子上的刀痕,问她那是什么情况,她摸了摸,淡淡地说,“可能是不小心刮伤的。”
姚陆然变得很认真,“落落你最近很奇怪。”
她偏头笑道,“怎么奇怪了?”
“老是不在状态,”姚陆然凑近她,轻声问道,“吵架啦?”
她楞了楞,姚陆然又问,“真吵架啦?”
她低头不语。
姚陆然真以为自己猜对了,开启了絮絮叨叨的安慰模式,“嗨!两口子吵架就那么一回事儿,你别往心裏去,你上次也说了,对方总是让着你,这次你自己也多主动主动,别让别人觉得心裏吃亏……”
她勉强地扯出一个笑来。要真的这么简单,她现在不知道该有多开心。
她第一次逃了课,上到了一半,就对姚陆然说,“要是待会儿点名,就说我洗手间去了。”
姚陆然当她十分难过,那表情裏有同情也有坚定,说,“行!你去吧!”
“……”
她有时候,也十分羡慕姚陆然的不喑世事。
出了教室门,手机就响了。
一看来电显示,是段晖。
“您好您是牧落小姐吗?”
她冷着脸没说话,段晖装腔拿调地继续说,“您好,这裏是北京路信集团,我们公司接收到您的简历,诚聘您来我们公司面试,请问什么时候有空呢?”
她拆臺,“我什么简历?”
“牧小姐昨天给我们寄的简历,难道睡觉睡忘了吗?”
牧落还当真仔细想了想,最后得出段晖在骗她的结论,也豪迈地说,“你们有什么忙需要我帮的,直说,我能帮就帮。”
段晖装傻充楞,“没呢,我们集团李董事长想招揽人才,这是真心的。”
牧落不信。李楠这种人,要没她的利用价值,没准儿真当她人不存在。
“好啦好啦,我说实话!”段晖自己首先冲破心裏枷锁,没忍住,说,“李楠说你和南哥要结婚了,想把你招聘到我们这儿来,到时候你们俩准备结婚报告,你在我们公司,那证明上就是盖的我们的章,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以后说起来也威风不是?”
牧落无语了好久,才说,“你们俩年龄加起来三岁都嫌多。”
段晖没听明白,问她,她摆头,想起那头段晖看不见,就说,“行,不过普通职员我可不要。”
“您那名气来了我们公司,李楠也不敢给你一个普通职员。李大董事长说了,一来就给你弄个经理!”
“什么时候回北京?”
外面的风有些寒,她换了一只手举着手机,“我学分修满了,随时回来。”
大四最后一学期她本没有课程,是姚陆然曾经挂了科,非得拉着她一道上,谁知道她后来报了培训班,她也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论文准备好了,工作辞了,她只能上课。
“那行,”段晖说,“你要肯来,随时去人事部报到。”
切断了电话后,她把手连着手机一同揣进口袋裏,快要十一月了,天气入了秋,下过一场雨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站在外面特别冷。
回了房间后,给姚陆然通报了一声,收拾好行李就往楼下走,经过那一片树荫时,她停滞了一下,然后拖着行李走过去。
小向看着她手裏提着箱子,刚要下车,就见她走过来,说,“我回北京了,你们也回去吧。”
“回北京?”
她点头,“那边找着工作了。”
小向说,“那我们顺便送你一程吧。”
她想着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她,她说她要一个人回北京,他们也许不信任她,又或许是恪尽职守,反正顺路,于是她就应下了。
说起结婚报告,她还有些为难。